楚团长聊聊天
26-08-29 19:15 微博认证:财经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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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新政的解读很多啊,我想从务虚和自己的视角谈谈。

核心其实是一句话,房地产开发的融资责任,正在从居民向开发商、银行包括资本市场重新转移。

过去中国房地产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是,买房人其实不只是消费者,还是开发商的融资人。

一块地刚拿下来,甚至房子还只是一个坑,居民就可以先交首付、背上按揭,房企再拿着销售回款和基于这块地的信贷资金,继续施工、拿地、周转。

所以过去所谓房地产“高周转”,本质上很大程度建立在,让消费者提前承担建设期的资金成本和信用风险。

房价上涨的时候,这套模式当然非常有效率。

居民愿意提前付款,银行愿意放贷,开发商快速周转,地方政府快速卖地,地产投资快速增长。

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都在扩张。

一切开始逆转的时候,故事就格外悲伤了。

烂尾、延期交付真正伤害的,从来不只是几十万套房子。

它伤害的是居民对整个房地产体系的信任。

所以我觉得,这轮新政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中国正在慢慢把房地产,从一个高度金融化的投资和融资工具,重新变成一种消费品。

开发商应该先解决融资问题,把产品造出来;银行应该承担识别项目风险、提供开发融资的责任;居民则越来越接近于看到商品、确认质量之后,再真正承担购房负债。

这听起来理所当然。

但对于过去二十年的中国房地产来说,其实是一个相当大的制度切换。

如果再往上看一层,我觉得它又不仅仅是房地产政策。

它实际上和这两年中国经济政策正在发生的一些变化,是可以连起来理解的。

2

这里可以适度引入一下迈克尔·佩蒂斯的框架。

不能只看GDP增长多少,要看这个增长过程中,收入最终分给了谁,又是谁在承担债务。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最成功的地方,是建立了一套极其强大的投资和生产体系。

居民储蓄很多,金融体系把大量储蓄集中起来,再通过银行、地方政府、国企、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把钱重新投入经济。

在资本极度稀缺的年代,这当然是巨大的优势。

所以早年的中国经济,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正循环:高储蓄—高投资—高增长—高收入—再投资。

问题在于,任何一种增长模式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

当该修的路越来越多地已经修完,该盖的房子越来越多地已经盖出来,整个社会的资本存量越来越高以后,新增一块钱投资能够创造的真实经济价值,就一定会下降。

这时候如果仍然希望维持很高的投资强度,就只能靠更多债务。

房地产其实就是这个模式发展到后半程以后,最典型的一部分。

土地、住房、地方财政、居民按揭、银行信用、开发商杠杆,最终被装进了同一个资产负债表扩张机器里。

然而,资产价格一旦停止上涨,甚至开始下跌,很多过去被掩盖的问题就会一起暴露出来。

过去几年房地产的调整,对中国经济带来的深层次影响在于:一个极其重要的需求创造器、信用创造器和财富效应来源同时熄火了。

我们今天的生产能力,仍然非常强。

但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越来越表现为,生产出来以后,由谁来形成最终需求?

一个经济体的需求,无非来自几个地方。

居民消费,企业投资,政府投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主要依靠后两者解决这个问题。

但问题是,当房地产进入存量时代,地方政府债务约束越来越明显,传统基础设施边际回报越来越低以后,再单纯依靠投资吸收储蓄、创造需求,就会越来越困难。

所以中国今天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居民部门能不能成为一个更重要的最终需求来源?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扩大内需”和“构建国内大循环”,是中国增长模式走到今天以后,一个几乎绕不开的问题。

所谓内循环,当然不是闭关锁国,也不是以后东西都自己生产、自己消费。

更不是不需要出口。

真正意义上的内循环,是一个经济体内部能够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收入循环:企业投资和技术进步,创造生产率和就业;就业形成居民收入;居民收入转化为消费;消费形成企业收入和利润;企业再投资、再创新。

这才叫循环。

如果中间“居民收入—居民消费”这一环长期偏弱,那么整个体系就很容易变成:投资—生产—再投资—再生产。

看起来经济一直在增长,但生产能力增长得比最终需求更快。

最后为了吸收这些产能,就只能继续寻找新的投资项目,或者依赖更大的外部市场。

这两条路都存在越来越明显的约束。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今天真正需要构建的“内循环”,本质上不是少生产一点。

恰恰相反,中国大概率仍然会继续强化高端制造、科技自主、能源安全、人工智能和产业链安全。

这些东西有非常强的国家战略意义,也决定了未来几十年的产业竞争力。

真正的变化在于:过去我们更多解决“怎么把东西造出来”,未来必须同时解决“怎么让国内有足够强的需求把这些生产能力循环起来”。

概括一下,接下来,中国的政策逻辑,更可能是,继续维持强大的供给端,同时把过去相对薄弱的居民端补起来。

两条腿走路,一条腿仍然是国家能力:科技、制造、能源、AI、产业链安全;另一条腿则越来越需要变成居民部门:收入、就业、养老、医疗、教育、住房、公共服务和消费能力。

消费本质上是收入分配的结果。

一个家庭只有两种情况下愿意增加消费:要么今天挣得更多;要么对明天足够放心。

所以真正的扩大内需,最终不可能只靠消费券、以旧换新,也不可能只靠降息。

它最后一定会触碰到居民部门在整个国民收入分配中的位置。

3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昨天的房地产新政,才值得放到更大的框架里去看。

它当然不是收入分配改革,也不能直接解决中国消费不足的问题。

但它至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把过去由居民承担的一部分房地产开发风险,重新还给开发商、银行和资本市场。

这其实也是在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

以前一个普通家庭买房,不只是买一套房。他实际上还被迫承担了开发商融资、项目建设甚至房企信用的一部分风险。

未来如果越来越走向现房销售、封顶预售和项目融资,那么居民就会越来越回到一个正常消费者的位置。

未来对房地产的支持,更合理的目标可能是:

让一个已经完成大部分城市化使命、进入存量时代的行业,能够正常经营、正常融资、正常交付,并且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资产价格环境。

这个“稳定”其实非常重要。

如果房地产长期处在持续下跌、预期不断恶化的状态,对中国扩大消费同样是不利的。

因为对大多数中国家庭来说,住房仍然是最重要的资产。

当一个家庭最大的资产每年都在缩水,他对未来收入又没有足够确定性的时候,所谓扩大消费其实是很困难的。

所以房地产真正需要实现的,也许不是重新制造财富幻觉,而是停止持续制造负财富效应。

房价不需要暴涨,房地产也不需要重新成为经济增长的第一发动机。

但如果能够逐渐实现供需平衡、价格稳定、融资正常、交付可信,那么房地产本身就可以从过去几年拖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力量,变成一个相对中性的存在。

未来,技术进步和制造业升级创造更高生产率,生产率形成更好的就业和居民收入,居民收入形成国内消费,国内消费再反过来为中国企业提供一个足够大的市场。

房地产在里面的角色,也就不应该再是那个不断抽取居民储蓄、放大杠杆的发动机。

它更应该像汽车、家电一样,回归产品本身,回归居住本身,回归一个成熟行业应该有的位置。

如果这一次地产制度的变化能够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同时未来几年政策真的能够越来越多地把资源投向居民、投向公共服务、投向人的安全感,那么我们今天回头看这轮地产改革,也许会发现:

中国开始认真处理旧增长模式留下来的资产负债表问题,并试图为下一套增长循环腾出空间。

这条路一定不会快。但恐怕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