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及楚盟 楚穫與國
——讀《左傳•宋及楚平》（宣公十四～十五年）
魯宣公十四年，楚莊王蓄意不假道於宋，遣申舟出使齊國，以此試探宋國態度。宋大夫華元以為不假道即是視宋為楚邊邑，國之尊嚴不可受辱，毅然誅殺楚使。訊息傳回楚國，莊王勃然大怒，投袂而起，即刻興兵圍宋，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禍就此拉開。
宋國危在旦夕，遣使向昔日霸主晉國告急。晉景公本欲出兵相救，大夫伯宗力諫止之。其“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一語，道破當時天下大勢：楚國氣運方盛，晉國實力已不足以與之強爭。霸國遇挫，亦當含垢忍辱，靜候時機。晉最終不發一兵，僅遣解揚奔赴宋地，虛告援軍將至，勉勵宋人堅守。解揚中途為鄭人所執，轉送楚營。楚王以厚利誘迫其反言勸降，解揚假意應允，登樓車之上仍舊傳達晉君命令。面對楚王責問，他申明君之制命為義，臣之承命為信，使臣受命而出，有死無隕。其臨危守義、視死如歸的氣節，令莊王心生敬佩，終得釋還。解揚一事，足見春秋之世，君臣之間以信義相維，生命可棄，君命不可虧。
圍宋之役歷時九月，宋都糧食耗盡，已然走到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絕境。楚軍亦疲憊不堪，莊王有意撤兵。申犀叩馬進諫，提醒楚王不可辜負申舟以身殉命的舊約。此時申叔時獻策，令楚軍於宋城外築屋、分兵墾田，做出長久圍困、永不撤離的姿態。心理攻勢之下，宋人恐懼益深。華元冒死夜入楚營，直登子反之寢床，坦陳宋國艱危的實情，同時堅守底線：縱使國破，絕不接受屈辱的城下之盟。若楚師後撤三十里，宋國願意俯首聽命。子反為其孤勇震懾，私下與華元定盟，再稟告莊王。楚莊王順勢退兵三十里，宋、楚終於締結和約，華元入楚為質，盟辭曰：我無爾詐，爾無我虞。
這一場盟約，標誌楚莊王霸業邁入新的層次。圍宋之初，楚王意在洩憤示威；戰事漫延之後，他看清滅宋代價沉重，強吞一國並不能換取諸侯歸心。於是捨棄徹底征服的念頭，退而求取諸侯服從的霸權名分。他不再僅憑武力凌駕小國，而是以盟約的形式，確立楚國與宋國之間平等互信的外交契約，以此收攬東方諸侯之心。宋國雖敗，卻以不屈的骨氣保全社稷，沒有蒙受城下之盟的奇恥大辱。
反觀晉國，坐視盟友被圍而不救，霸國威信日漸衰損，宋國自此背晉歸楚。楚國一戰而得宋國這一重要與國，南北勢力悄然改變。這篇文字，不止是一場圍城戰爭的紀錄，更是一幅春秋霸權轉移的畫卷：武力可以攻城，信義可以立盟；小國可憑氣節保國，霸主當知進退取予。後世“鞭長莫及”“爾虞我詐”等成語流傳千載，亦使這一段血火之中結成的盟誓，永留於史冊。

附原文《宋及楚平》（《左傳•宣公十四～十五年》）
楚子使申舟聘於齊，曰：“無假道于宋。”亦使公子馮聘於晉，不假道於鄭。⑴申舟以孟諸之役惡宋，曰：“鄭昭宋聾，晉使不害，我則必死。”王曰：“殺女，我伐之。”見犀而行。⑵及宋，宋人止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殺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殺之。⑶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圍宋。⑷
……
（宣公十五年）宋人使樂嬰齊告急於晉。晉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諺曰：‘高下在心。’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揚如宋，使無降楚，曰：“晉師悉起，將至矣。”⑸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不許，三而許之。登諸樓車，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無信，女則弃之，速即爾刑。”⑹對曰：“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謀不失利，以衛社稷，民之主也。義無二信，信無二命。君之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無霣，又可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歸。⑺
夏五月，楚師將去宋。申犀稽首於王之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廢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時僕，曰：“築室，反耕者，宋必聽命。”從之。⑻宋人懼，使華元夜入楚師，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⑼子反懼，與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華元為質。盟曰：“我無爾詐，爾無我虞。”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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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魯宣公十四至十五年（前595年～594年），宋人與楚子媾和，是春秋時期極具戲劇張力與政治深度的一場外交與軍事博弈。這段文字不僅情節跌宕起伏，更是多個著名成語的源頭，深刻展現了春秋貴族的尊嚴、忠信觀念以及戰爭中的心理戰。楚王故意挑釁宋國導致使者被殺，遂大舉圍宋；晉國因“鞭長莫及”未敢實質救援，僅派解揚傳話；宋國在“易子而食”的絕境下，華元夜訪楚將，以“寧可國滅，不簽城下之盟”的骨氣迫使楚軍退兵三十里，最終雙方達成“我無爾詐，爾無我虞”的和平盟約。這表明楚莊王時期的楚國，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武力吞併”階段，進入了“爭奪霸權合法性”的高級階段。他明白，真正的霸主不僅要能打勝仗，還要懂得在適當時機“見好就收”，通過保留他國社稷來換取國際社會的認可與敬畏。同時，這段歷史也極大地豐富了漢語詞彙，“鞭長莫及”、“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爾虞我詐” 皆源於此，足見其文學與歷史價值之高。
⑴楚子：楚莊王。申舟：楚大夫，名無畏，字子舟，以封邑申為氏。聘於齊：以諸侯使節身份訪齊修好。無假道于宋：春秋禮制，使節過他國境須先假道（持文書請借路），否則等於視該國為本國邊鄙。莊王明令不要借路，是故意侮宋、設局求戰。亦使公子馮聘於晉：莊王同樣不許假道於鄭，但鄭昭（明理），不會殺馮；宋聾（暗惑），必殺申舟。一明一暗，莊王只要宋動手。公子馮：楚同姓公族。
⑵孟諸之役：魯文公十年（前617），楚穆王（莊王父）會陳、鄭、蔡、宋諸侯田獵於孟諸。宋昭公（宋成公之子杵臼）違抗楚穆王“期思公復遂為右司馬，子朱（申舟）為左司馬”的布獵令，申舟（時任左司馬）按軍法撻宋昭公之御者（鞭趕車的），並“僕人巡宮”羞辱宋公。宋人記此仇十餘年。昭：明理。聾：暗惑、聽不進理。晉使不害：即便宋殺了楚使，晉國來救也無害。殺女，我伐之：宋敢殺你，我就名正言順伐宋。犀：申犀，申舟之子。
⑶及宋：到了宋國。宋人止之：被宋人扣留。華元：子姓，華氏，名元，出生於宋國都城商丘，宋戴公五世孫，華督曾孫，華生御事之子。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經過我國卻不借路，這是把我們當邊鄙看待。鄙我，亡也：默認“鄙我”現狀，等同王國。殺其使者，必伐我：殺了楚國使者，楚必來討伐。亡一也：同樣是被滅。乃殺之。
⑷投袂而起：甩袖霍然起身。袂：衣袖。屨：麻葛單底鞋。古人脫履入堂，莊王怒中起立往外衝，未及穿鞋。窒皇：路寝（正寝）前之庭。劍及於寢門之外：莊王未佩劍而出，送劍人追到寢宮門外才遞上。車及於蒲胥之市：御者駕車追到郢都內蒲胥街市才趕上車駕。秋九月，楚子圍宋：到秋九月莊王真圍宋都。
⑸樂嬰齊：宋國大夫（宋戴公五世孫）。晉侯：晉景公獳。因邲之戰（宣十二年）晉大敗於楚，此時不敢輕啟戰端。伯宗：晉大夫，以直言敢諫著稱，後遭郤氏讒殺。雖鞭之長，不及馬腹：鞭雖長，打不到馬肚子，鞭長莫及成語源此。天方授楚：上天正祐楚。雖晉之強，能違天乎：晉國雖強，難道能違天嗎？高下在心：進退高下，心中自有權衡。川澤納汙川澤容濁水。山藪藏疾：山藪藏毒蟲。瑾瑜匿瑕：瑾瑜（美玉）藏瑕疵。國君含垢：國君更要能忍恥含垢。天之道也：這是自然之道。解揚：晉大夫，字子虎。使無降楚：使宋國不投降楚國。晉師悉起，將至矣：晉全軍已發，快到了。
⑹鄭人囚而獻諸楚：解揚使宋被鄭人截獲獻給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莊王厚賄解揚，要他把“晉師將至”改成“晉不來救，宋速降楚”。三而許之：楚再三脅迫利誘，解揚表面答應。諸：之於合音。樓車：古代觀察喊話的高車。使呼宋人而告之：讓他向宋人喊話。遂致其君命：於是說出晉君語意。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莊王怒其詐，將殺之，先派人間接詰問。爾既許不穀而反之，何故：你既已答應我，何以翻悔？非我無信，女則弃之：不是我楚先失信，是你自己棄約。速即爾刑：快點去受刑吧。
⑺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聽說：國君能裁斷發布命令叫作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臣子能承接命令叫作信，信載著義去施行叫作利。謀不失利，以衛社稷，民之主也：謀慮不失去利、用來保衛社稷，才是百姓之主。義無二信：義不容許同時守兩份信用。信無二命：信不容許兩屬之命。君之賂臣，不知命也：君王用財物賂我，是不懂得什么叫命。受命以出，有死無霣，又可賂乎：我受晉君之命出國，只有死節、沒有毀命，難道可以因賂而改變？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我剛才答應君王，是為了借機完成晉君之命。死而成命，臣之祿也：死而能完成君命，是臣子的福分。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死，又何求：寡君有守信之臣，下臣得善其所死，還有什么可求？楚子舍之以歸：楚莊王于是釋放他，讓他回晉國。
⑻夏五月：魯宣十五年五月，楚圍宋已九月。楚師將去宋：楚軍打算撤去宋國。申犀：申舟的兒子。稽首：最重跪拜禮。毋畏知死而不敢廢王命，王弃言焉：我父毋畏明知必死也不敢廢棄王命，君王卻要把“殺你我就伐宋”的話丟下不管嗎。王不能答：莊王無話可答。申叔時：春秋時期楚國公族（羋姓），封於申（今河南南陽），又稱申公叔時。僕：御車，任車右。築室，反耕者：在宋都城外筑營房、建屋舍，作久駐狀。宋必聽命：宋人一定會聽話投降。
⑼宋人懼：宋人害怕了。使華元夜入楚師：派華元夜里潛入楚營。登子反之床起之：爬上子反的床推醒他。子反：楚右尹公子側，圍宋楚軍前敵主將。寡君使元以病告：寡君命華元把危困之情稟告將軍。‘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敝國已經交換孩子煮著吃，劈尸骨當柴燒飯。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即便如此，兵臨城下的盟約，我們寧可舉國戰死，也不能接受。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請退去我們三十里，之後唯命是從。
⑽子反懼：子反害怕處置不當。與之盟而告王：先和華元立了口頭盟約，再去報告楚莊王。退三十里：楚軍后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宋國和楚國議和。華元為質：華元到楚國去做人質。我無爾詐，爾無我虞：我不欺騙你，你也不猜疑我。虞：猜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