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金水
26-08-31 07:58 微博认证:长沙市作家协会 会员 读物博主

我不明白为什么前段时间《我的前半生》里「手撕凌玲」的画面又火了。甚至有人总结出了「新四大名著」:手撕凌玲、品如回归、滴血验亲、文明怼人。于是,我又逐一去搜,到处是充满情绪、冲突的短视频切片以及二创。

薛甄珠当众辱骂凌玲、品如改头换面回来报复前夫、甄嬛发现水中白矾破局反杀、常嬷嬷以母慈子孝话术怒斥康姨母,那些矛盾集中爆破的瞬间切片,以女人对女人之间的“手撕”“回归”“验亲”“怒斥”为叙事核心,彻底剥离了人物的复杂性,只留下高分贝的争吵与夸张表情。

于是,她们的绝望、愤怒、复仇、尴尬,被制成无限循环的动图和鬼畜素材,在网络上如病菌般疯长。

我知道这可能很「爽」。不顾体面、不计后果地让「坏人」当众社死爽;改头换面、以复仇者之心找到老相好报复爽;一息之间将满屋的猜忌、算计、杀机全数调转枪头爽;半个脏字不带地将侯府嫡女羞辱殆尽爽。好人被逼到了崖边,用更剧烈的姿态反弹之上,当然爽。

是的,我们都是如蝼蚁般的小人物,日复一日地吞咽着各种不公与憋屈。谁都曾幻想过拍案而起、一次反转、一招致命。通过看爽剧、切片、小说来宣泄情绪、减缓压力,哪怕几分钟地代入一下复仇者、赢家,也能坐拥几分钟的疗愈,这是个相较安全、妥协的精神出口。

但我要提醒的一点是:正义不是当众羞辱,公平不是十倍奉还,道德不是站队骂人。

我们可以投票给正义战胜邪恶,可要追问:野蛮、原始的正义观,是否可能酿造另外一种形式的、更广泛的邪恶?具体的人从此被迫消失在恶符号下,而那些情节始终不会回答「伤害如何被纠正、秩序如何被修复、代价由谁承担」。当恨意、恐惧、愤怒膨胀到极点的那一刻,所掀翻的桌子,洒落的或许不只是复仇的快意、短暂的畅通,还有更多恨意、恐惧、愤怒的残羹。

我们以为被「逆袭」的爽感喂养的那些瞬间,却从未察觉过自己同样也在被什么东西腐蚀着。

这些切片最让我想不通的一点是,为什么所有的戏剧张力、道德审判、情绪宣泄,都落点在了女性身上?为什么又是女人被推向大众审视里,成为时代焦虑与暴戾情绪的排污口?

从女明星到女角色,资本似乎总热衷于将女性推向前台互撕,然后产生某种娱乐观赏性。「雌竞」叙事走不通了,于是「女人骂街」粉墨登场。因为你真的可以只是代入那个看似强大、气势汹汹的女人,好像市侩、泼辣、不讲理也能被作为一种「女性力量」。

我们不再有耐心去理解一个女性是如何被一步步逼到悬崖边缘,而只是麻木地滑动屏幕,看她们如何像疯子一样在崖边撕咬对手。但弱者在退无可退时,用肉身和尊严去撞击坚硬墙壁时发出的回响,真的爽吗?

我要告诉你这些都是「痛」的。

半老妇人在公共场所为了子女的婚姻嘶吼失态,是痛的;改头换面报复前夫,带着旧伤疤的幽灵、提心含恨地往返过去,是痛的;杏花微雨里的少女,靠精通后宫那套栽赃与算计规则而智力反杀,是痛的;利用主仆尊卑和出身原罪,刺向同样挣扎求生的底层女人,是痛的。

当众羞辱、绝地反扑、冷眼回击、文明骂人、反杀、反转、验亲、撕破脸,那些切片让我们藉由她们獠牙的锋利抒发自我、大张大扬,却又使我们对把她们逼出獠牙的深渊视而不见。甚至我们自己亦成为了那深渊的一部分。

一个时代如果只奖励情绪的峰值,它就会越来越不擅长理解所有漫长、迟钝、重复、沉默的痛苦纹理。那么我们剩下的,便只有一地失语的狼籍,和对他者处境的漠视。

还记得郭海藻摘下耳环的一场戏,后来被各种剪辑、戏仿,关键词是“纯欲天花板”“大结果”“土纯风”。于是一幕带着幻灭、羞耻和自我崩塌意味的书写堕落的画面,彻底完成了「去痛化」,一个人在欲望结构里付出的代价,变成某种可以被模仿、欣赏、消费的姿态;一个人的失落、依附、误判和下坠,被重新包装为「很会拿捏」的魅力。

「你消费着这样的文化,你觉得它不过是给你提供快乐,但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构造了你的情感方式,构造了你的价值观念、构造了你的生活方式,构造了你的向往、你的恐惧和你的需求的,正是那些你轻松地去消遣的东西,它悄然地改变着整个中国视界,中国的社会,改变着这个社会的结构、改变着人与人之间关系,改变着人们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恨、对于死亡等等最基本的观念」。

这很不好笑,尤其放在女人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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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