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纸霜毫
26-08-31 14:14

白杨风起不成眠
——一个跟中元节有关的鬼故事[偷笑]

远处的台风带来了初秋的凉意,喜欢在这样的夜里读一些并不沉重的历史,顺便挖一挖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小八卦。更喜欢茗杯书卷意萧然,灯火微明夜不眠的意境。但是对于我这种吃货,怎么可能真正的“萧然”枯坐?于是起身下楼去厨房洗水果。餐厅的北窗外一大片香樟树都已经长到六七层楼高了,高树悲风,时时摇作雨声,多少次以为下雨了其实都是上当受骗(所以觉得前人的诗集《疑雨集》名字起得好:)。南方的香樟树,北方的白杨树都是能惯作雨声的让人上当的,以前在北京时曾领教过白杨树骗人的本事,真个是潇潇飒飒,忽而奔腾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时常令人“抱得秋情不忍眠”。难怪古书里被葬在白杨树下的女鬼也要吟出“白杨风起不成眠”的诗句了。

(再掰扯一些题外话哈)说起女鬼吟诗,最著名的可能是《聊斋志异》里的连琐,可惜连琐才思有限,但也因为她只能反复吟哦两句“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苇”这样鬼气森森的诗句,才有了书生杨于畏续诗互生情愫的故事。另有一个特别有才气的女鬼,吟出的诗简直是空灵唯美,唐人志怪笔记《树萱录》记载:唐时番禺郑仆射曾游湘中,傍晚投宿在湘江边一座驿楼里。夜深忽听得楼下有女子慢声吟诵——
"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郑披衣去看,只见一个女子背影立于秋夜红树碧溪之间,吟罢顷刻不见,杳无踪迹。第二天问驿吏,都说此地并无此女,亦无人夜出吟诗。这首诗后来被收入了清编《全唐诗》,编者把志怪本事删掉只留诗,署作者为"湘驿女子"。但在《苕溪渔隐丛话》却是被归为鬼诗一类的。鬼诗一章还摘录了《侯鲭录》里记载的女子碧笺题诗——
“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
惆怅深闺独归处,晓莺啼断绿杨枝。”
这首我也特别喜欢。

还是说回吟哦“白杨风起不成眠”的那个女鬼吧,她所作的两首诗也被收入了《全唐诗》,说起这个女鬼,可是大有来头,生前可真不是一般之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苏轼词中这位五代时期后蜀国后主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太有名了,才情和艳名同留于青史以及野史,但今天我们的主角并不是她,而是在她之前孟昶专宠的妃子张丽华(没错,就是和陈后主善舞玉树后庭花的张丽华重名[笑而不语]),后来孟昶嫌“丽华”俗气,遂更名为更高大上和仙气的“太华”(太华是华山的古称,气象庄严正统,比如“太华夜碧人闻清钟”)似乎也更加符合皇家身份。清吴任臣的《十国春秋》记载张氏太华自小就有绝色姿容,眉目如画,事后主有专房之宠。广政初年与后主孟昶同辇游青城山,宿九天丈人观,流连月余不返。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屡谏不听。一日忽然雷雨大作,白日晦冥,张太华竟为惊雷所击致死[惊恐]后主以红锦龙褥裹之,葬于观前白杨树下,翌日急速銮驾回宫,日日思念悲悼不止。

数年后,炼师(道士)李若冲在薄暮时分闲步观侧,忽见白杨树下一美人,翠眉雪肌,吟诗若有所怨:
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
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襟损翠钿。
李若冲前问是人是鬼,女子行礼答曰:“妾蜀王妃张太华也,陪驾游玩此地不幸被雷所震,魂魄滞留阴间未获出离,乞求道长帮助超脱。”若冲曰:“今秋中元,吾设黄箓大斋,为汝奠长生金简,诵《生神玉章》,以此功德度汝往生。”美人再拜后消失不见。

到了中元节那日,李若冲果修长生金简、转《九天生神章》九过。醮毕,梦太华来谢:“妾已受生人世矣。”临去在壁间以黄土书一绝:
符吏匆匆叩夜扃,便随金简出幽冥。
蒙师荐拔恩非浅,领得生神九卷经。
后主听闻后重赏了李若冲。从此放下心结,悲怀渐舒。广政中期选美时青城徐国璋进献了自己姿容绝美才情出众的女儿,后主大喜,封为慧妃号花蕊夫人,从此后就只有填补了椒房空缺的花蕊夫人宠冠后宫。

可以说,如果张太华不死,蜀之后宫还不一定有花蕊夫人,因为无论才貌,张太华都不在花蕊夫人之下,她“死后所作”的这两首诗也被收进了《全唐诗》里。如上古的历史和神话往往融为一体,后世的历史和演义有时也缠绵不可分,不用说《十国春秋》这样的载记类史籍,即使如《宋史》之类的正史,也有许多荒诞又有趣的记载,可谓是一本正经的胡说。但史官之妆笔是信手点染还是奉命描摹也无从追究了,毕竟悠悠历史长河无法穿越,都不是当事人,谁又能知道真相呢?饶有兴味处,读书人记来一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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