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大厨顶级选手
26-08-31 20:25

太平年里在钱弘俶抉择是否要纳土时,旁白音插入了一封已去世赵匡胤的信,大意为威胁纳土,语气非常重:
「若弟贪恋权势土地尊荣,仍行割据之实,当以为九郎死矣,所余者,一逆蕃耳,与孟氏、李氏无二,当发大兵,为吾弟全太平之愿。」

初次看时我听到愣神,因为这封信几乎句句有问题,与历史相悖,与剧的核心思想相悖。但为了维护剧,一直按下不表,现在半年过去了,剧的关注度没那么高了,还是觉得应当聊聊这个问题,毕竟一部好剧应是不惧观众指出问题的。但也说明:只是对这封旁白信的讨论,并不影响太平年是一部佳作的事实,也不讨论涉及其他演员的问题。

这封信的最大问题,是把赵大与钱九这两个成熟政治家之间原本非常复杂的政治关系与家国抉择,改写成了私人感情包装下的最后通牒,降低了赵大的格局,错位了吴越的政治地位,也拉低了纳土的意义。

先逐句看这封信和历史与剧的主题差异有多大。

1️⃣「贪恋权势土地尊荣」这几个字,对钱九尤其轻薄。
这封信表面上像规劝,实际很冒犯,将钱九不立刻献土的理由概括为「贪恋权势土地尊荣」。
且不说历史上钱氏数十年经营两浙,维护了吴越地区长期的相对安定,就是在剧里,明明两集前刚刚确认「陛下常言,若无钱氏,则东南七十年之太平不复有矣」,明明钱九刚刚对赵大赵二坦诚深聊了纳土三难,明明早年钱九就跟赵大说过钱氏只是吴越之共主。
再说历史,吴越不是钱九的一个宅子那么简单。一个统治了近百年的政权,对他而言,包含三层责任:祖宗留下的基业,依附钱氏的臣僚宗族,以及最重要的两浙百姓。钱九必须要考虑清楚,宋会不会变成「六代」。以上这些顾虑赵大会不明白吗?
无论是剧中所谓相知的兄弟情义,还是历史上同为成熟政治家赵大的智慧,怎会把钱九不纳土视作「贪恋权势土地尊荣」?

2️⃣「仍行割据之实」,这个「仍」字到底从何而来?赵大去世几个月前才刚确认了钱九可以继续统治吴越。
「仍」意味着,我已经要求你停止割据,你还在继续,但是存在这个前提吗?
虽然信是赵二时期送的,但却是赵大写的。这封信最大的逻辑问题是,就在赵大去世当年的开宝九年,才刚对去见他的钱九大加封赏,称的是「吴越国王」,封的是「吴越国王妃」,也婉拒钱九要陪他去西京的想法,让他早点回吴越。
钱九继续统治吴越明明是赵大本人刚刚允诺,甚至亲自确认的政治状态。
加上那封信就相当于:我刚刚让你回杭州继续做吴越王,但如果你继续做吴越王,就是贪恋土地尊荣,就是仍行割据,就是逆蕃。
在说什么?

3️⃣「逆蕃」两个字尤其离谱,钱九在赵大那里从来不是这个政治身份。
诚然,吴越有自己的政治实体,在后世论调里,可以说它是割据政权。但是历史要看的是「当时」双方怎样定义彼此。在宋与吴越的正式关系中,钱九长期奉中原正朔,持续朝贡,接受宋朝册命,奉命出兵。赵大称呼他什么?「吴越国王」「元帅」「元老」「群后之表仪」。
赵大的诏书也把南唐置于「江表不庭」的一方,而把钱九置于「辅翼帝室」的一方。如果赵大真认为钱九只要继续保有吴越,就是「逆蕃」,那么这套官方政治话语体系就整个说不通了。
「逆」,背叛、抗命。请问钱九到底「逆」了什么?一件也没有吧,他没有反宋,没有停贡,没有联合外敌。反而是配合了一切上述他能配合的,甚至不顾安危亲自来朝,回国也是你赵大本人允许的,怎么突然就「逆」了。

4️⃣「与孟氏、李氏无二」?历史上的赵大明明非常注意区分不同政权的性质。
赵大面对被送到东京的鲤鱼,都说「煜尝奉正朔,非鋹比也」,鲤鱼和刘鋹都不一样,但钱九和孟李无二?钱氏没有称帝,没有与宋开战,长期奉正朔,长期朝贡,还助宋灭南唐,在开宝九年尚未发生任何「拒命」行为的前提下,就成了「与孟李无二」?这一句我甚至都无力多说。

5️⃣「当发大兵,为吾弟全太平之愿」与赵大真正的军事行动方向明显错位。
又要提到剧里另外一处我不理解的情节:赵大死前紧紧抓住吴越地图。群臣因为南唐已经平定,请给赵大加尊号「一统太平」,赵大拒绝了,原因是「汾晋未平,燕蓟未复,不欲称一统太平」。赵大心中天下尚未一统的缺口是什么?是北汉,是燕云,他也正在进行着对应的军事行动。且他明明刚放回钱九,把他的临终执念硬变成吴越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最后那句「为吾弟全太平之愿」同样,收回北方未复之地才更应该是赵大对「太平」的想象。

最后说两点最重要的,这封信对剧的主题塑造也有很大的负向影响。
其一,这封信消解了赵大的人格魅力。
赵大本可不让钱九回吴越,进一步逼取吴越,但他没有,这展示了一个成熟政治家的气度与智慧,有笼络,有震慑。但死前突然来一封「你再不交地,就是逆蕃」,将历史上那种「我有能力留下你,却依然履行诺言」的胸襟全部消解。
本是一个胸怀天下,御人有术的君王,最后突然变成刚放你回家,几个月以后又后悔,于是写信威胁,显得急迫小气,甚至反复。

其二、这封信降格了钱九纳土的历史意义。
钱九纳土的核心考虑是「保族全民」,面对天下大势,他要深入思考的是:什么时候纳土?以什么方式纳土?两浙百姓能不能过得更好?吴越旧臣钱氏宗族能不能保全?如果继续守土,究竟是在守祖宗基业,还是把百姓拖进已看得见结果的战争?这才叫政治抉择。
纳土并不是钱九最终理解并完成了兄长遗志。信中所表达的「你听我的,我们还是兄弟,你不听,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是把家国抉择缩小成了兄弟私情,格局很小。

而这偏偏又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戏,是钱九真正决定纳土,亲手结束钱氏百年吴越的时刻,差点就毁在了这封信上。
如果顺着旁白信的逻辑走下去,再换一个不那么强大的演员,钱九的纳土便很容易被观众理解成对赵大遗愿的回应,对一段兄弟情义的成全,而不是他在天下大势、祖宗基业与两浙百姓之间反复权衡之后作出的决断,那这部剧的落点就全崩了。
万幸,白宇对钱九的理解足够深。哪怕旁白已经在把情绪往「兄长遗命」上推,他依然用神情、停顿和眼神把人物拉回了钱九自己: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过一遍,终于决定由自己承担失国之痛,换两浙免于兵戈的君王。
是白宇用他对历史的深入理解和强大的演技挽救了这场戏,立稳了这部剧的核心思想。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