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夜，总有一种略带黏稠的热。
下班后，张笑宇和妻子李清扬常常一起散步去家附近的食阁吃饭。这是新加坡人的日常：随手点几样，端着托盘在露天的桌子坐下，头顶的吊扇转得不紧不慢，四周是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嘈杂的人群闲聊着一天的琐事。鸡饭两块钱，啤酒三块，生活有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踏实。
不过，俩人有时吃着吃着就会吵起来——比如，Anthropic的技术要不要用于五角大楼。
她有技术视角，他有政治视角。两个人会认认真真地争论，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轻易让步。“最后往往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李清扬笑着说，“然后托盘还在那里，饭也凉了。”
这件事和他们的日常生活并无关系，但张笑宇不觉得这种争论是徒劳的。“我们今天讨论的一切、争论的一切，本身就是AI用来认识人类的语料——我们现在怎么思考这些问题，它将来就用什么眼光看待我们。”

张笑宇是一个研究政治哲学出身的学者。他的知识谱系起源于苏格拉底、卢梭、韦伯，在德国学习时，沿着“政治制度、权力结构、文明演化”这些主题绕了一圈。他从这些社会科学的底层逻辑里，拎出了一些核心的元素和它们之间的关系，然后把它们放回历史的坐标系里，试图更加理解今天，同时也找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工作方法，引导他完成了“文明三部曲”系列作品，并作为最年轻的学者，获得亚洲图书奖。

AI能取代人类吗？
有人说能，有人说不能，有人说要看领域，有人说要看时间。
张笑宇用一个等式列出答案，“如果把人看作是一个生产智能的机器，一个人说话、写作，一分钟大概输出两百个token。一天撑死了输出二十万个token。”他停顿了一下，“AI呢？一秒钟一百万token，成本一块钱。”
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结论不言而喻。
他把这叫做“人类当量”——借用武器领域的说法，一枚原子弹相当于多少万吨TNT，而今天一个大模型，相当于多少个人类。按他的估算，这个比值已经接近1比1000，甚至还在快速增长。
“只要你的老板还在算ROI，世界还按这套数学关系分配资源，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数学关系一旦成立，其他东西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了。
“二十年前，乔布斯第一次拿出智能手机时，某种数学关系其实已经建立了——人类可以用过去十分之一左右的成本接入移动互联网，而这个终端每天陪伴你十个小时以上，捕捉了大量此前从未被商业占有的闲暇时间。2025年，我们已经拥有相当于博士生水准、成本大概是人类几千分之一的AI技术。接下来至少二十年，社会经济结构会围绕这个数学关系展开。”
区别于蒸汽机、自动化流水线或互联网，AI给人带来格外强烈的危机感，症结在于：以往任何一项技术，没有一样是可以脱离人类这个生物体，自主地产生智能，并且不断自主进化的。人类这个物种花了几千年时间，把“人是万物之灵”这件事写进了所有宗教和哲学的前提里。现在，这个前提第一次受到了来自非人类生物体的挑战。
当然，这个挑战不会瞬间普及，而是需要一段时间后，才会被人们广泛地觉察。所谓“未来已来，只是尚未流行。”

“我们相对于AI，就像史前动物。”
这句话是笑宇的观点，也是他的自嘲。一个在临海小城里长大、靠站在书店里蹭书读，读完了四大名著的孩子；一个读了多年西方哲学，却在柏林教堂里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满墙画像和满屋雕塑的博士生；一个曾一度把公司折腾黄了、被前女友扫地出门，只好在朋友家借住的创业者；一个写出了一套被比作“不逊于赫拉利《人类简史》”的“文明三部曲”的作者；一个试图在人工智能的滔天浪潮里，从人类文明史视角去观察它的人......
#时代纪录·人物

图：张笑宇和太太李清扬在家附近的食阁，新加坡。

“文明三部曲”系列、第一届亚洲图书奖年度最佳图书作者，华东师范大学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上海世界观察研究院研究员，腾讯腾云智库成员、宽资本产业研究顾问，张笑宇-01（摄于2026年3月）。#时代纪录·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