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读了Joan Didion的《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它最打动我的地方,是作者写亲人死亡的经历写得非常细腻,也非常真实。它没有把哀伤处理成一种宏大的、戏剧性的情绪,而是在写一个最亲近的人突然去世以后,人的大脑到底会发生什么:你明明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但在生活最细小的地方,你就是无法真正相信这件事。理智已经接受了事实,身体和习惯却还停留在他仍然存在的世界里。Didion 把这种“不相信”写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有些细节看起来甚至有点荒诞,但读下去又会觉得,这大概才是至亲突然离世以后真正的样子。
她写丈夫 John 去世的那一段尤其震撼。书一开头就是那几句很有名的话:“Life changes fast. Life changes in the instant. You sit down to dinner and life as you know it ends.” 人生改变得太快了,就在一瞬间。你只是坐下来吃一顿晚饭,然后你所熟悉的人生就结束了。这句话之所以可怕,是因为那个晚上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2003 年 12 月 30 日,两人刚从医院看完重病住在 ICU 里的女儿 Quintana 回家,本来还讨论要不要出去吃饭,最后决定留在家里。Didion 生了火,John 坐在壁炉旁看书,她给他倒好威士忌,摆好桌子、点上蜡烛,然后坐下来准备晚饭——是的,男的啥也没做。John 前一分钟还在讲话,也许在说为什么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整个二十世纪,也许还在说两杯威士忌最好不要混着喝,Didion 后来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个话题。然后他突然不说话了。她抬起头,看见他一只手抬着,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她最开始甚至以为他在开一个不好笑的玩笑,说了一句“Don’t do that”;接着以为他被食物噎住了,试图给他做海姆立克急救。然而他的身体直直摔向餐桌,又倒到地上。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在跟你讨论威士忌,几分钟后,你的整个人生已经变了。
更真实的是之后那些记忆的断裂。她记得某些极端具体的东西,却完全不记得另外一些。她记得救护人员把客厅变成了临时急救室,记得针筒、电极和除颤,记得自己盯着他们的脸试图判断发生了什么,却不记得去医院路上的警笛,也不记得交通。第二天回到那个房间,地上还留着抢救时留下的血迹。她可以把散落的针筒和 ECG 电极捡起来,却无法处理地上的那摊血,只能等家里帮忙的朋友第二天来清理。更奇怪的是,她后来发现自己应该已经把 John 去世的经过对很多朋友讲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细节,可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讲过。巨大的打击并没有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故事,它留下的是一些异常鲜明的画面和大片缺失的时间。
最让我难忘的另一个细节,是她后来开始整理 John 的东西。她可以把他的一些衣服送出去,却无论如何不能把他的鞋送走,因为一个念头非常自然地出现在她脑子里:如果他回来了,他会需要鞋。她甚至知道这个念头完全不合理,但“知道不合理”并不能让这个念头消失。John 去世以后,她还给他的手机充电;家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在心里却仍然把那里叫作“our house”,而不是“my house”,卧室沙发上还放着 John 从七十年代就穿着的旧浴袍。所有这些东西都像是在证明,世界还没有真正完成从“我们”到“我”的转换。鞋子的那个念头尤其准确地点出了书名所谓的 magical thinking:一个极其理性、习惯研究事实、研究医学资料、研究因果关系的人,完全知道丈夫已经死了,却仍然在生活的某个隐秘角落给他保留着回来以后需要的东西。
她还写到一种叫“vortex effect”的东西:一个地方、一条街、一个餐厅,甚至一个极普通的生活场景,都可能突然把她卷进过去。她不是主动坐下来怀念 John,而是在日常生活里毫无防备地撞见过去的自己。某个地方和一段共同生活绑定得太紧,一旦经过那里,几十年前的记忆会突然完整地扑回来。真正难受的并不是“我想起了一个死去的人”,而是有那么一瞬间,过去重新变成了现在,然后你又必须第二次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了。死亡于是并没有只发生在 12 月 30 日那一个晚上,而是在以后经过某条街、看见某件衣服、听见某句话的时候,一次又一次重新发生。
她写悲伤的方式也非常真实。她没有试图把自己写成一个被悲痛彻底淹没的人,相反,她不停地研究:研究 John 的死亡证明,研究心脏骤停和抢救过程,研究医学论文,反复推演那天晚上救护人员到底做了什么,甚至会纠结他们究竟抢救了十五分钟还是四十五分钟,因为时间上的任何一个差异似乎都可能意味着“他当时是不是还活着”。她知道死亡已经发生了,却还是不断寻找一个能够推翻结局的细小入口。人面对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反而会产生一种近乎强迫性的需要,想把整个过程重新拼一遍,好像只要找到那个遗漏的节点,事情就还有另一种可能。人会不自主地陷入到不断的自我审查和怀疑中。
与此同时,女儿 Quintana 还在 ICU 里昏迷,所以 Didion 根本没有一个可以专心“哀悼丈夫”的空间。Quintana 最初只是出现了类似流感的症状,后来迅速发展成肺炎和感染性休克,被送进 ICU,甚至需要诱导昏迷。John 猝死的时候,他们刚刚从医院看完她回来。后来 Quintana 好不容易恢复到可以参加父亲的葬礼,大家似乎终于可以相信最坏的时候过去了,结果葬礼后她去洛杉矶,在机场又突然摔倒,严重脑出血,紧急接受脑部手术。之后是漫长的住院和康复,一度连走路都很困难。Didion 就在丈夫已经去世、女儿又不断病危和抢救的这段时间里写《奇想之年》。她一边研究丈夫为什么死,一边研究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去医院、问医生、做决定。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刚刚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灾难就停止运行,这一点无比残酷:昨天晚上刚刚失去了丈夫,今天仍然要接电话、处理死亡证明、收拾地上的东西,然后继续去医院守着自己濒死的女儿。
这本书没有试图告诉人“如何走出悲伤”。Didion 写的反而是,人可能根本不是线性地从悲伤里走出去。你可以在某一个层面非常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已经死了,又在另一个层面继续认为他会回来;你可以把他的死亡原因研究得极其透彻,却还是不能扔掉他的鞋;你可以对别人完整讲述他的死,却不记得自己讲过;你可以继续吃饭、坐飞机、去医院、和人交谈,却因为经过一个地方突然掉回几十年前的生活。《奇想之年》把这种全身心的迷茫和悲伤写得很精准:哀伤并不只是“我很痛苦”这样一种巨大的情绪,它更多时候藏在这些非常具体、甚至莫名其妙的细节里——不能送走的一双鞋,一部还在充电的手机,一件留在沙发上的旧浴袍,一摊第二天仍然无法面对的血,以及一个人明明已经只剩下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说“我们的家”。这些细节太小了,也因此真实得惊人。
而最残酷的部分甚至发生在这本书写完之后。Didion 在 2004 年底完成《奇想之年》的手稿,那时候 Quintana 还活着。2005 年夏天,女儿再次病重住院,8 月 26 日去世,只有 39 岁。当时《奇想之年》已经写完,离正式出版只剩一个多月。但Didion 没有回头改写这本书,所以如果只看《奇想之年》,故事结束的时候,她的女儿仍然活着,仍然有康复的可能;但读者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现实里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六年以后,Didion 又写了一本《蓝夜》(Blue Nights),这一次写的是女儿,也写衰老,写作为母亲不断回头检查自己的一生,写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竟然活得比孩子更久(我还没看)。
John 在 2003 年去世,Quintana 在 2005 年去世,此后 Didion 又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直到 2021 年去世,87 岁。想到这里再回头看《奇想之年》,会觉得这本书里那种无奈和孤独甚至比写出来的还要深。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努力抓住的那个由三个人组成的家庭,很快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写了那么多关于死亡、记忆和“继续活下去”的文字,最后却也没有什么能够把失去的人带回来。所谓 magical thinking 最终还是会结束,人只能一点点承认:鞋子永远不会再有人穿,手机不会再响,“我们的家”有一天真的只剩下“我的家”。曾经的孩子的笑脸,丈夫的陪伴,终究只剩下自己。但也许这就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她没有替死亡找到意义,也没有替悲伤找到解决方案,她只是极其平静又痛苦地写下了一个人究竟是怎样,一点一点地,被迫学会和已经发生的事实共同生活。这才是巨大的悲伤一种真实的样子。
#小白羊读书#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