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几年，厄尔尼诺就会来搅一次局。它让澳大利亚干旱，让秘鲁发洪水，让中国的夏天要么涝得离谱，要么热得破纪录。它和它的冷面搭档拉尼娜，合称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是地球上逐年气候波动的最大推手。

但一个问题悬了很久：全球变暖有没有让它变得更猛？

答案刚从1000年前的珊瑚骨骼里读了出来：有，而且猛得没有先例。

美国密歇根大学环境科学家朱莉·科尔（Julie Cole）的团队，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采集了大量珊瑚化石，从中重建了一条跨越近千年的海水温度记录。结论发表在《科学》（Science）期刊上：自1984年以来，东太平洋的温度波动幅度比工业革命前（公元1000年到1850年）高出36.5%。过去在加拉帕戈斯海域只能把水温推高1到2摄氏度的厄尔尼诺事件，现在动辄推高3到4摄氏度。

科尔说，跟工业化之前比，现在的厄尔尼诺完全不是一回事。

加拉帕戈斯群岛之所以是理想的采样点，是因为它刚好坐落在东太平洋厄尔尼诺的靶心位置，每次大事件的冲击在那里最强烈。而且从加拉帕戈斯往西，要横跨70个经度才能找到下一座赤道附近的岛屿，中间全是茫茫大洋，没有珊瑚可采。

珊瑚每年生长1到2厘米，一边长一边往骨骼里沉积碳酸钙。水温不同，沉积进去的锶和钙的比例就不同，氧的同位素组成也不同。科尔的团队把珊瑚岩芯一毫米一毫米地切开分析，每年能切出十几个数据点，相当于一份逐月更新的温度日志。活珊瑚覆盖最近几十年，可以拿仪器记录交叉验证。更古老的历史则来自死去的珊瑚头，用铀-钍定年法，哪怕追溯到500年前，误差也只有几年。

有些珊瑚死后被冲上了海滩，科尔说，它们可能死了100年，200年，也可能死了900年甚至更久。

把28段来自5座岛屿、时间上断断续续的珊瑚记录拼在一起，一条虽有缺口但足够长的温度曲线就浮现了。拿这条基线一比，最近40年的数据格外扎眼。

不只是波动变大了。珊瑚记录还显示，波动的形状也变了。用统计学的话说，偏度变成了正值，意思是暖的方向上的摆幅比冷的方向大得多。换句话说，额外增加的那些剧烈波动，全都来自厄尔尼诺，而不是拉尼娜。整个千年记录里，无论是小冰期还是中世纪暖期，都没有在厄尔尼诺的波动幅度上留下类似的痕迹。

但珊瑚只能说厄尔尼诺变强了，不能直接证明是人类干的。毕竟厄尔尼诺自身就会忽强忽弱，安静几十年之后来一波剧烈的，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也许我们只是碰巧赶上了一个天然的活跃期？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科尔的团队把珊瑚数据喂进了多个气候模型。这些模型模拟的是过去千年的气候演变，但只考虑火山喷发和太阳活动等自然因素，把温室气体浓度的变化刻意排除在外。这样就能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完全没有人类影响的气候系统，有多大概率自己产生这么大的波动？

答案是几乎不可能。珊瑚记录中的实际增幅，落在了模型内部自然变率之外，置信度接近99%。中太平洋的珊瑚记录目前还不够清晰，但这恰好符合模型的预期：人为增强的信号应该最先在东太平洋显现出来。

更让人不安的是一层叠加效应。全球变暖本身就会加剧厄尔尼诺的水文后果，因为更热的大气能容纳更多水蒸气，湿的时候更湿，干的时候更干。哪怕厄尔尼诺的温度摆幅一点没变，它带来的洪水和干旱也会比以前更严重。而现在珊瑚告诉我们，温度摆幅也在变大。两个效应叠在一起，后果会怎样？科尔说，我们有一个“水晶球”可以看到过去，虽然有点模糊，那就是我们的珊瑚。但是，珊瑚看不了未来。

未来已经在发生了。科尔团队的珊瑚温度记录截止之后，又有两次强厄尔尼诺事件到来，眼下还有一次正在发展，科尔和多数专家都预期它会打破纪录。她说，这说明我们看到的不是偶然，厄尔尼诺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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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厄尔尼诺事件期间太平洋海表温度异常分布，图源：NOAA

信源：Krywko, Jacek. "El Niño is now stronger than at any point in the last 1,000 years, study finds." Ars Technica, 31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