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特纳霍拉的骨头
26-09-02 08:25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小姐》对《指匠》的原著改编里,我觉得最可惜的点之一是结局,或者说是对书的处理。
《指匠》的结局是莫德回到了老宅的书房,写色情小说谋生,苏在那里找到了她,莫德介绍自己的工作,并且给她念自己的作品。在她出逃之前,她只毁掉了一本书。《小姐》把它改成了小姐和婢女胜利大逃亡,出逃前毁掉了所有书和藏品。
看起来肯定是《小姐》的写法更加爽文一些,毕竟毁掉变态老男人一生的收藏是很爽的,远离家园、带着巨款逃亡国外(与此同时老男人正在崩溃和被折磨),也是一个很痛快很光明的未来。
但是《指匠》这么写是有它深沉的魅力的。
莫德本身并没有非常痛恨那些书,她出逃之前只毁掉了一本,就是她舅舅让她读的第一本,这本书代表了舅舅对她的所有压迫。这意味着对书本身,她是很理性的(也是一种很强大的态度),她恨的是舅舅和舅舅背后一整个虚伪、变态的老男人世界。逃到伦敦时,她找到色情书店老板,提出可以为他工作,可见对于自己“广泛阅读并深刻了解色情小说”这件事,她是自信的。这是个很成熟的态度:虽然世界用这点东西来变态地对待我,但它形成了我的能力,我就可以利用它。
这种利用是多维度地。在最后结局里,她给苏讲自己究竟念的是什么书时,甚至选了一张女女的图片,引得苏大呼啊原来你早就什么都明白。的确如此,如果没有她当时对苏非常具体的引导,苏就不会跟她发生那么具体的关系,从此在反反复复地回味中明白自己的真爱所在。
苏知道了舅舅的真相,当然恨极了,想要把书都毁了,但莫德拦住了她,她说的这段话非常美,‘Don’t pity me,’ she said, ‘because of him. He’s dead. But I am still what he made me. I shall always be that. Half of the books are spoiled, or sold. But I am here. ’莫德真的非常成熟了。第一,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塑造成这样了,她选择与之和解。第二,这种和解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全局掌控性的,她把一半的书毁掉或者卖了,还有一半留了下了,也就是说,她对这个书房进行了自己的选择和改造,她剔除了质量差的、她不喜欢的,留下了她觉得可以跟自己共存的书。but i am here,这话是多么有力,她在这里,现在她是这里的主宰。
她写色情小说,也不是因为她只会干这个,而是因为她可以写自己。当苏(可爱的小文盲)问她写了些什么时,她说,‘It is filled with all the words for how I want you . . . Look.’ 她写的是自己的欲望。BBC剧集里还加了一句,how I love you。总之就是,她写她自己。
她曾经只能念男人凝视女人的文本,只能作为一个被凝视的对象,但最后,她在用一个书房里,用同一种文体和题材,把书写变成了表达自己的欲望、获得丰厚收入、建立主体性的手段和工具。
作者为了这个结局,在前面的剧情还有相关的铺垫。一处是一个男的对莫德说,你们女女之间的事情,在男的眼里只是“助兴”,这个说法是非常男性中心的;还有一处是莫德提出可以为书店老板工作,但老板立刻把她送走了。这两个情节都说明了一点,虽然这个产业“观看”女人,利用女人,但女人完全是工具。这完全是不公平的。
莫德的职业选择的价值就在于她将要改变这种不公平。女人确实是有身体和欲望的,无所谓你们男的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可以开始写自己的欲望了,女人用笔描绘的同时,也就是在重新定义、规范这个欲望的样貌与气质,提供一种新的范式。
所以这个结局不仅是两个小苦瓜苦尽甘来从此过上狄更斯故事里幸福的生活,而且它给出了一种希望,她们开始创造一些新的东西,一点点开始改造一个产业,或者说,至少是往这个产业里渗入她们自己的东西。
这个希望是非常有现代意义的。狄更斯时代的读者会止步于两个女孩获得遗产从此衣食无忧,但在当代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女人可以自己创造价值吗,女人可以写欲望吗?女人可以写性吗?女人应该怎么写性?
这些都是在继承遗产之上的更广阔的自由。这些问题至今仍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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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就是想说,结局那段真的很美啊。在阴森的维多利亚老宅里,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拍打在窗户上,窗下,莫德挪过来灯,把纸张展平,一字一句给苏念自己写的小说(and began to show me the words she had written, one by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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