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作文
26-09-02 11:11 微博认证:教育博主

《白话新聊斋 孙蛤》

京城有个富豪,姓孙,单字名蛤。这孙蛤家财万贯,据说都不是好来的,因此名声也不大好。

孙蛤年幼时家境贫困,三岁那年在逃荒的路上,被父母卖给了一家富豪,因乖巧懂事,深得富豪喜爱,视如己出。孙蛤并不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心中思念,无处去寻,模模糊糊经常在登门讨饭的穷人身上,辨识一些双亲的影子。

有一天孙蛤去市场闲逛。东瞧瞧、西望望,处处兴致,也处处无聊。正不知往哪里去合适,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儿时家里常有的味道,仿佛母亲就站在灶台前,煮一些讨来的剩饭剩菜什么的。

味道不好捕捉,孙蛤后悔没有牵狗出来。七绕八拐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家卖海鲜的摊位前发现这股气味浓得化不开,左右摊位上的老板都捏着鼻子皱着眉,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表情。倒是这个摊位上的老板娘气定神闲,笑容勾魂。

老板娘大概四十岁的样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边说话边掉白渣。孙蛤十分喜欢这个味道,问老板娘:你这里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股子味道?见是富家公子主动搭讪,老板娘十分兴奋,扭捏着身子站了起来,先是向孙蛤飞了一个眼儿,接着抓起孙蛤的手,引向旁边的一筐鲍鱼,说,这位公子真是面如蟾蜍、身似貔貅,一看就是富贵之人,你瞅瞅,俺们是卖鲍鱼的,卖鲍鱼哪有个不臭的,哎呀,公子你的指甲有些扎人,鲍鱼怕划,待俺给你剪一剪,你挨个摸摸,单挑那个不臭的不就行了。

孙蛤把鼻子凑近鲍鱼筐闻了又闻,说不对呀老板娘,这些鲍鱼虽说也有点儿臭,但不是我要找的那种臭。你让我进去好好找找。老板娘不知孙蛤喜臭,只以为他是来找茬儿的,哀求道,公子你高门大户,可别耍笑我们这些穷人了,哎,公子你别拿我凳子,哎,公子你别掀我台子,哎,公子你别撩我裙子…孙蛤此时顾不得许多,只是埋头在柜台里翻来覆去,要在犄角旮旯里,找那臭味的来源。

终于在老板娘午睡的长条木板底下,孙蛤找到了一只遍体通黑、又粘又滑、流着黑水的东西,带着壳看,才知道那是一只烂鲍鱼。孙蛤说,就是它!

老板娘赶紧解释,说公子你别误会,这是去年我进货的一只鲍鱼,因个头奇大,引得远远近近的人都来看、都来摸。这不嘛,这个也摸那个也摸,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摸完扔我床底下了,让我这通好找。又说,你快给我,我把它扔了,换个好的给你。

此时孙蛤已经辨识出这是什么味道了,不由得双泪交流,说,老板娘,不瞒你说,我就喜欢这个味道,这是我小时候妈妈的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吃的穿的都是捡来的,三岁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正经海鲜什么味儿,吃的都是臭的烂的,也因此,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好像回到了妈妈身边。

老板娘看孙蛤这大鼻涕大泪的,一时分不清说的都是真的还是在挖苦她,壮了壮胆子,试探着问,既然你说这是你妈妈的味儿,那你叫我一声妈妈吧。不料孙蛤真的叫了一声妈妈,扑进了老板娘的奶子里。

也不知在奶子里睡了多久,孙蛤抬起头来,发现老板娘已经把摊位的门帘拉上了,俩人躺在木板上。孙蛤站起身来,说妈妈,你把你那个臭鲍鱼卖给我吧!老板娘这才明白过来,这真的是个有钱人,也真的有点儿心理变态。

老板娘看着孙蛤哭肿了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假情假意,也知道这类变态撒起癔症来,那就没边了。本想跟他发展长期关系,让他占个便宜,图个常来常往,三六九搞点儿碎银子攒个体己,看来这回可以弄一笔大的。想到这里,老板娘低头做出羞答答的模样,说这个鲍鱼虽然被无数人摸过,但像公子这么识货的,您还是头一份,不瞒您说,这玩意儿养这么臭也不容易,您怎么地也得多给点,对得起这份养育之情。便伸出三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三两银子。

孙蛤见了,只以为是三千两,心想这个老板娘也真是不少要,但一想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妈妈的味道,心软得厉害,说三千两就三千两,你给我找张油纸包起来。

老板娘惊得脸上的白粉都炸了,阳光下一片飞沫,只觉得裤裆下一热,顺着大腿往下流尿。知道这种人疯,没想到能疯成这样!正张嘴结舌不知说什么好,孙蛤已从靴子里捏出一打银票,数出三张,一张一千两,递了过去,其余的卷个卷儿,又塞回靴子里。

老板娘边包臭鲍鱼边活动心思,看他出手这么阔绰,三千两连眼都不眨一下,想必再要他五千两,也一样干脆,那靴子里的银票,厚得像一本新概念获奖作文集,十万八万总有,五千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此时孙蛤已经在市场尽头的一口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洗了脸,拢了拢被奶子蹭乱了的头发,人感觉清爽多了,情绪也渐渐平复了。见老板娘远远地擎着纸包冲他晃了晃,不免有些心疼,觉得刚才冲动了,又一想,三千两买了个妈妈的味道,以后能天天闻,闻到死,也值得。便说,有劳妈妈了,不用你过来,我这就过去取。

不等走近,就见老板娘伸直了胳膊,大开五指,前后拍着,嘴里喊:再加五千两,要金子!孙蛤大吃一惊,愣在了原地。心里明白,这是遇上心狠手毒的坏女人了。老板娘见他不做声,只当是栓稳了,用欲擒故纵的口气问,要不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又把手里的纸包晃了晃。孙蛤只觉失魂落魄,小声说,我回去考虑考虑。

第二天,孙蛤来找老板娘,说我考虑好了,你把那三千两退我吧,我不买了。咱们以后还是维持闻奶子的关系吧,闻一次我付一次钱。老板娘把手里正在剪鱼的剪子一扔,说,那可不行,三千两不退,以后奶子也没得闻了,你那么有钱,这点钱还想要回去,不要逼脸。

孙蛤越想越气,就站在市场街心,大声哭诉,说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你们都来评评理,天底下有没有这种事,我三千两买她一个臭鲍鱼,事先说得好好的,三千两也已经给她了,她却坐地加价五千两,我说不要了,要她退我那三千两,她死活不退,还骂我不要脸,还有天理吗?

街上很快围满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有跟老板娘熟识的,平时有些龌龊勾当的,都在骂孙蛤;有觉得老板娘不守妇道的,指责老板娘贪财无德;有说自己要是有那么多钱,会怎么哄女人高兴的;有说一个臭鲍鱼能卖三千两应该适可而止的。

单有一个姓胡的屠户,平时好管闲事,日日出来张家长李家短什么都要说几句。胡屠大骂孙蛤,说你踏马是不是个男人?男人花了钱怎么可以往回要?男人吃了亏怎么可以出来嚷嚷?男人被女人骗了,就该哈哈一笑,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这么说女人,让她以后还怎么骗?人家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骗几年,怎么这么不厚道?这类话。

不说别人怎么骂孙蛤,只这胡屠就前前后后出来五趟,骂了五回。孙蛤又羞又恼,说姓胡的你也太过分了,咱俩也算是熟人,我每年在你家割肉少说也有几百斤,事情原委你都看见了,这么护着骗子,你也摸过她奶子还是咋的?

胡屠见孙蛤还嘴,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来我屋里说。众人都拦着孙蛤,说千万别去,他家有个女人常年不穿衣服,进去就告你强奸,抓你坐牢。

一连几天,孙蛤只一味上门讨要,老板娘只是不见,也不解释,也不出面。有人说见过老板娘在别处逛集,遍身罗绮,风光得很。

异史氏曰:

孙蛤少时骨肉离散,念母之痴寄于腐臭异味,行事虽荒诞,其情实可哀。奈何一腔执念,竟成市井妇人牟利之机,得银之后便坐地起价,贪得无厌。

尤可叹者是胡屠之流看客,是非不分,反责受害者不该讨要公道。世间常有此等歪理:受了欺辱便该隐忍不言。殊不知纵容贪诈,便是寒了人心。

心底柔肠,切勿轻示于人,不然反倒落为他人拿捏算计的把柄。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