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为易
26-09-03 10:57

我在孟子那里,遇见了中庸

这三天一直在梳理公孙丑上之浩然正气篇,以前也听过里面的几句话,比如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只觉得气势磅礴,觉得“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这些话很提气。但梳理完以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看孟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中庸的注解。

孟子对公孙丑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说:“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我忽然灵光一闪,这不是中庸里面的浩浩其天吗?知道了广博而浩瀚的天理,再在人间把天理显化,你才能生出这种至大至刚的气来。

孟子的那些漂亮句子,我以前只看出了气势,却看不出道理。现在我知道了,孟子的雄辩,不是口才,是道。他的气势,不是表演,是气——是那个从心里长出来的浩然之气。

孟子在公孙丑这一篇里,讲到“势”和“时”。孟子说了一段话: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我读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出《中庸》的那句话: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什么是“中”?就是未发时的那个状态。万事万物还没有动,但那个恰到好处的点在哪儿,你已经隐约知道。什么是“和”?就是发出来之后,每一发都正中那个节,不偏不倚,不过不及。

孟子讲的乘势与待时,不就是这个吗?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打,这些不是靠一套死板的公式能算出来的。它需要你心里有一个“中”,才能判断时机;它需要你每一动作都“中节”,才能称为“和”。

乘势,是乘那个最合适的势,不是硬上;待时,是等那个最合适的时,不是干耗。这里的分寸,就是中庸。没有中庸的功夫,要么急躁冒进,要么犹豫退缩,永远抓不住那个恰到好处的点。

孟子在这篇里,和告子有过一场著名的争论。告子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

告子的意思是:如果言语上讲不通,就不要去内心寻找;如果内心找不到,就不要去调动气。他的理,是外求的理。他追求的是那些约定俗成的、摆在明处的规矩和道理,然后用这些道理来约束自己的言行。

孟子不同意。孟子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

告子的问题,就在于他不懂“浩浩其天”皆发自于心。他以为“义”在外边。你只要找到那个外在的、公认的、约定俗成的理,然后照着做,就行了。就像查字典一样,遇到什么问题,翻一翻,找到对应的规则,照做不误,你就是义了。

听起来很科学。但孟子一眼就看穿了:你这样搞,浩然之气永远养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外在的理是死的。时代一变,情况一变,那个理就过时了。你用昨天的规则处理今天的问题,看起来没毛病,其实是刻舟求剑。更重要的是,你心里如果没有天理,没有天道,你哪来的底气去断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以为天理在天上,在圣人书里,在礼法制度里,唯独不在他自己的心里。

人心本自足,怎么能上外面求理呢?良知就在自己心中。

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什么是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的。它不是一次两次的义气,不是心血来潮时的一股冲劲。它是日积月累的,是你面对问题时的每一次选择,是从无数个“义”的中,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而“义”从哪里来?从道来。道从哪里来?从心来。心从哪里来?从天来。

心内没有天道,没有天理,怎么会生义气呢?

告子的气,是外来的,是鼓起来的,所以一戳就破。孟子的气,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与道和义相配的,所以“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

这就是浩然之气。它不是脾气,不是意气,不是血气之勇。它是天道在人心里扎根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平时看不见,但一到关键时刻,它会让你挺直脊梁,做出那个别人不敢做、不愿做、不能做的选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靠的就是这股气。他知道齐宣王不会听,但他还是去讲;他知道那个时代不会接受他的主张,但他还是去说。这,不是傻,这是浩然之气。

孟子不是雄辩家。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中庸之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言,什么时候该默。他的每一次进和退、攻和守,都发而中节,都恰到好处。他的心里,装着浩浩其天;他的眼睛,看透了渊渊其渊;他的行为,流露出肫肫其仁。

中庸,是一种在动态中把握平衡的能力。孟子把这种能力用在了战国那个最混乱的时代里,他用他的“中”,在进退攻守之间游刃有余,用他的“和”,在乱世之中保持着一颗不馁的心。

今天心情澎湃,当我把心放进《孟子》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句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天理中行走的人。我相信,当我的心真的通向了天道,当我的行动真的发而中节,那种“浩然之气”也会在我的生命里,慢慢长出来。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