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dor
26-09-03 22:00 微博认证:女性成长博主

今晚看完了《空枪》,大大超出我的预期。

最开始我对这部电影毫无期待,以为又是那种找几个当红流量演员拼凑一个犯罪题材、靠明星效应撑票房的商业片。结果看完以后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相当草率。
它甚至让我完全改变了对朱一龙和檀健次的演员印象。

这不是一部看着会轻松愉快好懂的爆米花电影,如果你喜欢上世纪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前后的香港警匪片,喜欢《古惑仔》系列里那种粗粝、野蛮、充满生命力的叙事,那你一定会喜欢它。

而且镜头语言非常成熟,角色设计也足够精妙,画面切到很紧凑很有审美,节奏几乎没有明显泄力的地方。尤其到了后半段的警匪智斗,我在电影院里几乎是全程身体前倾着看的,背都是绷直的。

朱一龙这次饰演的万梓强,是一个从九十年代来到香港捞金的潮汕人。
我很喜欢他这个角色的妆造变化,因为不是简单地通过换西装、戴金表来表现人物阶层跃升,而是我观察到连他的皮肉状态都发生了变化。
刚来到香港时,他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眼睛里像含着水,皮肤是松弛的、疲惫的。你会很直观地相信这是一个长期睡不好觉、精神始终高度紧张、身体已经被贫穷拖垮、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后来他通过走作案来迅速积累财富,依旧是面颊泛红,却已经完全是另一种红。之前他的面色红润像窘迫和虚弱,只能靠买醉来麻痹自己。后一种红润则像酒色财气养出来的春风得意,他开始刻意把自己打扮得油头粉面,衣服越来越讲究,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暴发户式的、自以为终于掌握了命运的兴奋感,眼睛都是放光的。

这个妆造细节很妙,因为万梓强这个人物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改变过,他一直都是那个胆子大到惊人的潮汕仔。他只是有钱了。贫穷的时候他赌的是命。有钱以后,他赌的是更大的钱。
所以他站在一箱百达翡丽面前,跟老婆说“这里撑死也就一千万港币,有什么?要干就干票大的”的时候,你会立刻明白这个人物的底层逻辑。不是因为拥有了钱才变得疯狂,而是因为他本来就足够疯狂,所以才拥有了钱。

檀健次饰演的则是一个广东小城市出来的年轻刑警。
他一出场,我就觉得这个职业十分适配他。眼黑眼白分明,眼神非常灵,看起来就是那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年轻警察。
这个人物身上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小设定,就是胃炎。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有胃炎,所以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胃炎其实是一个非常生活化、但又很能够解释人物状态的细节。长期高压、三餐不规律、精神持续紧绷,情绪高度压抑的人,很容易出现类似的问题。而这个人物恰好就是这样。他没有万梓强那么好的命,也没有那么多资源。他清贫、年轻、始终处在高压工作状态,甚至身体已经开始出现问题。
但他有一种非常罕见的东西,就是不怕。
电影里所有人都怕万梓强。怕他的狠,怕他的财富,怕他的关系网,也怕他那种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控点燃炸药的疯劲,只有这个年轻警察不怕。他敢直视万梓强,也始终不被对方开出的巨额金钱诱惑。甚至敢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独自行动,被反复电话威胁、遭遇危险,也没有真正退缩过。
所以我意识到,这两个男人其实是非常相似的。他们都胆子极大,都不怕死,都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对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有着完全不同的答案。于是同样的胆量,最终把他们带去了两个方向。

看完整部电影,我脑子里一直反复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潮汕男人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王健林讲过,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
以前听这句话,只觉得是一种典型的潮汕生意人价值观,但《空枪》让我重新理解了它。

电影里还有很多让我觉得设计非常精妙的细节,比如管辖权。
万梓强因为犯罪被内地警察锁定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提醒檀健次“你是内地警察,没有管辖权,我是香港人。”

这一段让我印象非常深。可能也是因为这几年频繁接触法律、和司检法系统打交道以后越来越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真正复杂的博弈,往往不是谁有理谁赢,而是规则。是谁制定规则。谁拥有解释规则的权力。以及,谁能够利用不同规则之间的缝隙。

真正熟悉游戏规则的人知道,现实远远没有这么简单。管辖权、程序、证据效力、不同法域之间的规则差异,本身就可以成为一场博弈。

当然,这段还有非常黑色幽默的一幕。
后来檀健次告诉他,我们已经联合香港警司共同实施抓捕。万梓强和老婆被带上警车以后,他立刻开始装香港人,对着内地警察娇滴滴地说“你干嘛啦~不要那么粗鲁~你们这些内地人不要这样。”

我当场笑出了声,因为这个细节实在太真实。
每次去香港,或者以前在罗湖一带接触香港人,我都经常感受到一种非常微妙的身份优越感。有些人会阴阳怪气地说“内地人就是嗓门大”“没素质”。

所以这段其实不只是为了搞笑,更像是一种身份策略。当一个聪明人发现“香港人”这个身份在某些场景里能够成为自己的保护色,他就会立刻开始扮演这个身份。

更精彩的是万梓强老婆的部分。
她发现丈夫被香港警司抓捕之后,很快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于是她迅速聘请英国律师,召开记者会,邀请外国媒体,将事件包装成另一种叙事,在记者镜头面前哭泣一个普通香港公民是否遭受了非人道对待。
然后通过舆论、律师、媒体以及法律体系共同施压。最后不仅帮助老公成功脱身,甚至还反诉警方索赔精神损失800万港币。

这一段我觉得导演拍得非常聪明,因为它拍的根本不是英国律师多厉害。
而是一个更现实的东西。现代社会的权力,早就不只存在于枪、钱和暴力里。谁能够控制叙事,谁就可能重新定义一件事情。

另外,整部电影里我最喜欢的,是它对于食物的运用。
比如反复出现的菠萝油。我个人认为,它很像一种求和的象征。因为每次万梓强去找年轻警察谈判,希望对方成为自己的搭档,甚至开出“钱管够”的条件时,都会递给他一个菠萝油。

菠萝油是一种很有香港意味的食物。
甜的、软的、甚至有一点温情脉脉,但年轻警察始终没有吃。

于是菠萝油就变得很有意思。
它已经不是食物了,它是万梓强递出去的一种邀请。是寓意着“你跟我一起吧。”“我们没有必要成为敌人。”“我有钱,你有能力,我们可以一起赢。”
但檀健次始终没有吃,所以他拒绝的也不只是菠萝油,拒绝的是进入万梓强的规则。

还有电影里反复出现的“食物咸不咸”。
我自己的理解是,这可能隐含着一种非常隐晦的阶层隐喻。真正从事大量体力劳动的人,需要流汗,需要补充盐分。对于底层劳动者而言,重口味有时候并不仅仅是个人偏好,也和劳动强度、生存环境有关。但当一个人不再需要进行体力劳动,甚至长期处于舒适环境时,他反而会开始嫌弃食物太咸。所以电影里上位者询问下位者“咸不咸”,在我看来就不仅仅是在讨论味觉,而像是一种非常隐晦的阶层羞辱。你吃得下,是因为你本来就属于那个世界。食物在这里变成了身份、变成了阶层、甚至变成了一个人无法轻易摆脱的出身。

再加上,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疯感。

万梓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站在一箱百达翡丽面前,觉得一千万港币根本不够。后来他真的捞到了两亿、二十亿、甚至想要三十八亿。

而檀健次饰演的年轻警察同样疯狂,只是他的疯狂不是金钱大楼和更高的职称,而是“我绝不退缩抓捕你。”的那股劲儿。

万梓强老婆也很疯狂。
她敢在赌场里漂亮地坐下来出千,也敢在丈夫被捕以后迅速调动律师、媒体和舆论。

富商同样疯狂,他发家之前一无所有,孩子又急需用钱,于是把最后一点钱全部All in股市,于是有了丰厚的做生意起始资金,这种标准的赌徒操作最终让他成为房地产之王。

这部电影里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
所有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人,都在某个时刻做过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赌赢了、有些人赌输了。

有些人赌的是钱,有些人赌的是命,还有些人赌的是自己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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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