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播剧的“性同意”

在开头先说一下这剧的好，暧昧气氛的拿捏细腻到位，都市职场的场景质感在线，它不避讳亲密关系里的性议题，也塑造了多元的职场女性形象，甚至开场就把职场新人的落脚点设在天通苑，这份接地气的写实感，确实能让很多年轻观众共情，这些都是很好的。

但是我并不同意，看剧只看帅哥美女恋爱就好了，如果只追求视觉愉悦，那 AI 生成的完美面孔只会更精致；如果只想要甜甜的情绪价值，那快节奏的爽短剧反而能提供更密集的满足感。也总有人说 “它比很多烂剧好多了”，可为什么我们总要向下比较？我们的注意力就是选票，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比更差，我们可以不选的。
再次引用戴锦华老师那段话，“你消费着这样的文化，你觉得它不过是给你提供快乐，但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构造了你的情感方式，构造了你的价值观念，构造了你的生活方式，构造了你的向往、你的恐惧和你的需求的，正是那些你轻松地去消遣的东西，它悄然地改变着整个中国视界，中国的社会，改变这个社会的结构，改变着人与人之间关系，改变着人们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恨、对于死亡等等最基本的观念。”

本文暂时不是讨论这些问题，而是聚焦在第四集，关于二人的第一次性关系。原先我的不适主要停留在职场新人，没上几天班，就与一开始就不尊重她，打压她的上司发生情感，这其中的不合理性，以及把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言语操控都被模糊成了爱情。
后来看了up主刀疤蝶的分析，她提到了性同意，我才明白其中的不适感不仅源于不合理的桥段。她认为，这类剧集提供更隐蔽的欲望满足，让受众默认靠自己打拼成功太慢太难，幻想有恋人身份的强者拉自己一把，去击中社会化程度低但有职业向往的年轻女性心理。

一、权力不对等时，性同意真的是“自愿”吗？
我觉得不适的桥段是，女主严重醉酒，男主从别的男性手里夺过她，送她回家。其实我觉得这里就充满了危险性，跟酒吧门口扶过醉到不省人事的女性然后带回家，本质上的区别只在于我们提前知道男主是 “男主角”，默认他不会作恶。我们本质上是在赌这个男性的良心，而女性的人身安全，可以建立在这种赌注上吗？对醉酒女性进行公主抱，就是对其身体主权的浪漫化侵夺。

女主到小区，甚至连自己家门牌号都记错，这时候男主直接公主抱，把她带回家。她在男主家沙发上睡了一会，醒来好像是一种清醒的状态，但现实是，你之前醉成那样，你刚睡醒的判断力、对环境的掌控力都远低于正常状态。就在这时，身为她上司的男主，向她发出了 “以恋爱为前提” 的性邀约，而女主给出了同意。你此时说的同意，真的是意思自治的同意吗？
美国学者凯瑟琳・麦金农在《性骚扰：职场女性的困境》一书中提到，职场中的上下级权力关系，会从根本上消解性同意的自愿性。当一方掌握着另一方的职业前途、薪资待遇、甚至去留大权时，下属的 “同意” 永远不可能是纯粹的情感选择，它必然掺杂着对失业、报复、职业停滞的恐惧与妥协。这种 “同意”，本质上是强制的另一种隐蔽形式，是权力压迫下的 “被迫自愿”。
社会学上也有结构性同意的概念，性同意不是某一个孤立的瞬间节点，也不是一句 “我愿意” 就能定义的，它被双方的社会地位、权力层级、所处空间、身体状态共同塑造。放在女主的处境里看，她是刚入职的新人，曾被这位上司当众打压、威胁 “不适合这份工作，打辞职报告”；她身处对方的私人住宅，处于陌生环境的弱势；她酒醉乍醒，认知和判断能力都受损；她面前的男人，直接决定她能不能在这家公司立足。多重权力劣势叠加之下的“同意”，无论在伦理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存在着根本性的瑕疵。
我认为这就是日本学者提到的 “权力色情化”，上司会将手中的权力转化为性魅力的来源，而女性则会将对权力的服从，内化为爱情的体验。剧里做的正是这样的包装，把上司的打压说成口是心非的在意，把越界的掌控美化成保护欲，把权力不对等下的性邀约，模糊成双向的心动。
即使是霸总甜宠剧，已经2026年了，我们也有权要求剧里的爱情，是建立在人格平等、意志自由、互相尊重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权力差的滤镜里。

二、被爱情掩盖的职场性剥削
刀疤蝶补充了一个细节，我确实没注意到，她说对比《夜色正浓》里也是担心失去工作，被上司李东明狩猎，好像是主动去跟李东明睡觉，接下来她为了保住工作，只能更加疯狂地剥削自己，主动献祭肉体，更加卖力地工作，以及独自承受职场上的流言蜚语。这些沉重的代价剧里全部被忽略了，只剩下爱的甜蜜。
没错，我觉得就像《甄嬛传》里宜修恨纯元，恨甄嬛，恨所有女性，唯独不会恨皇帝一样，不是她雌竞，而是皇帝代表了权力，所以她说她做不到恨皇上。职场上也是如此，男性相对女性，已经在不伦关系里天然获得一点豁免权，如果这个男性还与权力高度勾连，那他几乎可以在舆论风暴里置身事外。
不要觉得自己聪明，上过班的都知道，办公室恋爱，几乎瞒不过同事的眼睛，而最后这些伤害多数会笼罩在女性身上，尤其是一方还是上司。可是剧里，这些结构性的性别代价，全部被浪漫叙事轻轻带过了。
这种叙事最隐蔽的危害，在于它悄悄改造了年轻女性的职业想象，它给出了一个暗示，在职场打拼太累了，最快的捷径是被一个有权的男上司爱上；你的专业能力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你得看看能不能吸引到强者的目光。它把职场性剥削的内核，裹上了一层爱情的糖衣，让你在消费快乐的同时，内化了通过男性获得资源的路径依赖。

我看到一些评论说，这是理想的引导型恋人，毕竟男主确实教了女主一些职场知识。可是，女主没有遇到男主，凭借自己，就不会获得吗？为什么要把女主的学习，变成男主的提点呢？她自己的主动学习的能力呢？
更何况引导者同时也是权力者。他可以引导你，也可以打压你；他可以给你机会，也可以随时收回一切。当引导成长、权力压迫和性关系捆绑在一起时，它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你接受我的情感和身体，我给你职业上的资源。况且这真的是成长吗？我觉得更像一种驯化，女主的成长变成了被权威认可的过程。

当然，现实里确实有上下级最终走进婚姻的案例，但那往往是双方都处理好了权力边界、承担了相应的职业风险之后的选择。而更多的现实是，女性在办公室恋情里承受更多的流言压力，面临更难的职业瓶颈，甚至分手后面临被穿小鞋、被迫离职的困境。
剧里只拍了心动和甜蜜，抽离了权力不对等关系里所有的风险与代价，把复杂的职场处境简化成了过时的霸总爱我的童话。这是粉饰，也是在制造危险的幻想。

最后，还是如开头说的那样，这部剧的质感，场景，还有暧昧的拉扯，情感的波折，还是很不错的，我只是不满于它用浪漫叙事回避了更严肃的议题，将危险误读为浪漫，将权力的碾压误读为强者的庇护。
我们不能让“爱”这个字，成为掩盖职场权力霸凌和性同意边界模糊的万能糖精，落到自己身上，那是糖，还是洒在你伤口的工业污染的盐呢？

更为真实的现实是，《装腔启示录》里狩猎无数女孩，看她们挣扎，自毁的“烧仓房”，是《夜色正浓》家里有符合世俗标准的妻子，外面下属情人调剂，用后即毁，以及也不会少让对方做一点工作的李东明。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