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马小烦回来闷闷不乐。

我问他怎么一开学就这样？他说这学期课本里有一篇文言文《与朱元思书》，要全文背诵，但他死活背不下来。我语重心长地鼓励他，讲爸爸中学时代也要背很多古文，也背得死去活来，但许多年后会发现，当年的囫囵吞枣，需要岁月去慢慢咀……我还没抒情完，就被马小烦打断：“我不怕背诵，但写景文真的太烦了！”

我“哦”了一声，原来是写景文，那背不下来可太正常了。我中学时代，也最烦描写景物的文章。一说背《出师表》、《师说》、《桃花源记》等议论文或记叙文，张嘴就来；一说要全文背诵《岳阳楼记》、《游泰山记》、《醉翁亭记》等等，立刻大叫一声，晕厥于地，跟马小烦如今的嘴脸差不多。

马小烦听完，顿时大喜：“我听说初生的雏鸟，会模仿大鸟的鸣叫；古代的贤者，都会效仿父母的德行。我的父亲讨厌背诵写景文，做儿子的举止如果相违，那是合理的吗？”我赶紧拦住他：“这样好了，咱们父子一起背，总行了吧？”

说来惭愧，我对《与朱元思书》久闻其名，但真没怎么正经读过，因为中学没学过这篇。正好，一起学。

于是我先通读了一遍全文，大概明白马小烦为难在哪里了。其实这一篇写景骈文不长，且以四字句为主，几乎没用深典，也没有险字怪词。它之所以难背，在于结构散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皆有言语未尽之感。

这不能怪作者吴均。这是他坐船从富春到桐庐途中给朋友发的书信，后来《艺文类聚》将其中关于山水的句子单独截出来，放在一起——其性质，相当于现在所谓的“好词好句”摘抄本。后来这封书信的全文散轶，后人只能从《艺文类聚》看到一个节选篇章。

换句话说，《与朱元思书》是一篇残文。单看句子是精美的，结构上却先天缺失。对需要背诵全文的孩子来说，缺少一些能够串联全篇的锚点。这样的情况，一句一句去讲解文辞精妙，背诵效率太低了。

我反复读了几遍，忽然心生一个奸计，把烦烦叫过来：“为师教你个邪修口诀，唤作：晴飘地望，看见流浪，我的世界，泉响鸟唱。蝉鸣猿吼，逃班不上。树遮黑白，薯条晒放。” 马小烦一愣怔：“你在说什么鬼？”

我一句句给他解释。

开篇“风烟俱净，天山共色”，说得是风吹雾散，眼前天地一片晴朗开阔，所以占一个“晴”字。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是不是小船在飘？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给出的是地理信息，故占一个“地”字；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则是作者望见山水的感叹。

接下来同样逻辑。“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扣一个“看”字；“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扣一个“见”字；“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正好扣”流浪”二字。

“晴飘地望，看见流浪”，这八个字里的每一个字，都涵盖了原文一两句话的核心信息。所以烦烦你只要记住这个口诀，就能把前半部分的写景逻辑搞清楚，把原文一句句牵出来。

“那后面一半怎么办？” 马小烦问。

我又给他解释了一下“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的原文意思，他听了还是懵懂。我跟他讲，你不是喜欢《我的世界》吗？你想想看，这个场景像不像《我的世界》里的尖峭山峰？马小烦一蹦老高：“绿宝石！我要挖绿宝石！”

我把他死死按住，继续往下讲：“泉响鸟唱，蝉鸣猿吼”，正好对应原文的四组形容：“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 这个最有章法，只要记住一水仨动物，背诵起来最快。

接下来是全篇文眼：“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我对他讲：“你上学路上会经过一个足球场，你每次路过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马小烦眼睛一亮：“想踢球，不想上学！” 我说：“对呀，老鹰看到山峰太高，它懒得继续往更高处飞；每天上班的牛马，看到美妙的景色都不想回去上班了——这就叫逃班不上，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当然，这个解释其实是有偏差的。但佛祖说过，听众的根器分利钝，需要应机说法，所以只要马小烦能听进去了就好。

马小烦说：“最后一句我知道，树遮黑白，就是‘横柯上蔽，在昼犹昏’嘛，这个好记。但薯条晒上是什么？”

“疏条交映，就是薯条。有时见日，太阳出来就晒，太阳没出来就放嘛。”

“……冷死啦！”

于是，马小烦先背下来这个三十二字诀：“晴飘地望，看见流浪，我的世界，泉响鸟唱。蝉鸣猿吼，逃班不上。树遮黑白，薯条晒放”，然后一字一字去关联原文。这个顺口溜就像一连串辅助记忆的锚点，把全文强行串联起来，一拎一长串，成效斐然。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他总算把这篇文言文背下来了。我特别叮嘱烦烦，这是个邪修办法，只能帮你机械记忆，却无助于理解这篇文章的精髓。等明天你背熟了，我再带着你重新鉴赏一下作者描写山水的文辞意趣之美……我还没唠叨完，他就跑开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马小烦信心满满地走进教室，正襟危坐。老师在讲台前点将：“马小烦，你来背诵《与朱元思书》。”马小烦夷然不惧，微微一笑，仰头朗声诵道：“晴飘地望，看见流浪……” 

“背的什么鬼，出去罚站！”

从梦里醒来以后，我第二天早上赶紧提醒烦烦：“那口诀是用来辅助记忆的。你把全文背熟了，就可以忘掉了。老师考你时，千万不能读出来啊！” 烦烦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我又不傻。”

“那你现在给我先背一遍。”

“晴飘地望，看见流浪……啊 ，不对，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