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科室小孩管的病人走了，还一天走俩，丫刚值完班，40小时没睡一脑门子浆糊，大中午的就跟外科楼食堂喝闷酒，我端着碗混沌皮坐他旁边，一颗一颗的吃他面前的花生米。

“胰腺癌五年生存率只有8%，感觉我们做的都是无用功，老师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因为那8%”

下周出去玩前最后一台PD，关腹后抬头看了眼时间，整整六个半小时，我扭扭硬的脖子，看着快速病理傻乐，心里想要是这时候有人给我揉揉肩膀就更完美了。

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女孩，单位体检发现胰头小结节，来的时候哭丧着脸，一边问诊一边自己念叨着，今年真倒霉真是太倒霉了，没业绩工作保不住，这体个检还检出毛病来了。

影像表现不典型，病灶偏小，没有明显黄疸，也无剧烈腹痛，仅仅是轻微上腹不适，姑娘揉揉肚子，“我稍微吃点这就酸胀”。在外院一直按“胰腺良性小结节”建议观察随访。我反复看她的片子，直到嘴里的薄荷糖完全融化，实性成分致密，边界毛糙，血供异常，属于非常隐蔽的早期胰腺导管腺癌表现。

胰腺癌素来被称为“癌中之王”，恶性程度极高、进展极快。早期几乎无症状，一旦出现转移、浸润、疼痛，基本彻底失去根治机会。对于胰头隐匿早期癌，没有微创手术的捷径，没有药物保守的退路，唯一的根治手段，就是PD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又做了一遍无聊的科普）

这边刚要跟她说得手术，姑娘在那又开始念叨，我男朋友也是学医的，说我这个不是癌，癌症都会瘦，我现在减肥都减不下去呢。

咬着后槽牙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得做PD（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胰头，十二指肠，部分胃幽门胆总管下段，还要重建胆道……一整套念经结束，姑娘崩了，“我就一小结节你要切我这么多器官？我去xx医院还有xx医院也都看过，都说随访就行了，怎么到你这反而得切这么多？”

我耐着性子跟她科普，胰腺导管腺癌恶性程度远超其他肿瘤，进展速度极快，早期局限性病灶，就这个放任3个月，大概率突破包膜，半年内，极易出现淋巴转移血管侵犯。一旦转移，就失去了手术机会云云……其实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说，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像和女友交往之后，我的耐心比之前好了很多。

姑娘最后也不知道是被我说服了，还是基于对我们医院的信任，语气缓和下来，问我，这，做台大手术，提成高吧？我突然就乐起来，打了个哈切跟她说，我真的宁可多睡会儿觉。

今天手术如期开展。我仔细游离清扫淋巴结，吻合重建，要说年轻人的组织就是条件好，尽管病灶位置刁钻，但过程非常顺利，6个多小时轻松拿下。

术中病理：送检胰头组织查见浸润性导管腺癌，中 低分化；癌细胞局限于胰腺实质内，未突破胰腺被膜。冰冻诊断：胰腺导管腺癌，肿瘤局限胰腺实质内；各切缘阴性；送检淋巴结未见癌转移。

小温在一旁乐出声来，“我草，让丫这姑娘给抄着了啊”。没有切缘残留，淋巴结没扩散，属于胰腺癌最最早期最幸运的状态，是极少数能通过手术彻底治愈的病例。我咋么咋么嘴，不行，这姑娘说我拿她牟利，我不能被她白说，整篇论文吧。

论文结尾怎么装逼我都想好了：治病从来不是取悦病人，也不是顺着病人的心意妥协，而是在众生的不解，猜忌甚至谩骂里，守住最正确，最残酷，也最保命的医学底线，因为那可能是她成为8%的唯一机会。

女孩今天已经转回普通病房，查房的时候正跟家属吐槽自己倒血霉挨了这么大一刀，说我怎么怎么不近人情态度冷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藏在口罩里摆弄着她虚弱的身体开心地笑。

在所有人都劝你将就，告诉你没事儿的时候，拦住你，给你狠狠一刀，是我最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