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露卡
26-09-05 21:13

作为一名地球科学领域的研究者,我的邮箱里常年躺着一类特殊的邮件。发件人来自某个陌生的地址,附件里带着一个风格杂乱的文档,主题无一例外——要么发现了宇宙演化的真理,要么破解了生命起源的奥秘。。。
这类邮件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想和我讨论,有的是想寻求合作,还有的就只是单纯地想给我提供一些灵感,但是动机普遍有些崇高——想为人类的知识进步做点贡献。再就是,邮件的措辞普遍比较礼貌。我从没回复过,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几天看了一场网络争论,又让我想起了这些邮件:一位社科领域的科学工作者被一个外行追着嘲讽,质疑他的专业性,场面一度有些荒诞。
同时这也让我想起一个之前常常产生的困惑——同样是“外行挑战内行”,为什么在地球科学领域,民科会客客气气地发邮件;而在社科领域,却会演变成公开的嘲讽和鄙视?带着这个困惑我和一位朋友聊到这个事,得到一个有趣的结论:达克效应(邓宁-克鲁格效应)。在学术鄙视链上,有着极其明显的“上下游”分布。我试着说一说
首先知识是有层级的,我们通常以为,博学能让人清晰,也就是变得更聪明。但现实是,知识本身不会让人变聪明,如何使用知识才会。专业训练的核心不是你记住了多少事实,而是教会你知识的优先级和约束条件(据说只要使用了“不是……而是,就一定是ai写作”),让你对于如何使用知识更有感觉,以及知识的边界在哪里。
比如,地质学家看到一块石头,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可能是这块石头的岩性和成因,这些都是在直接询问最本质的热力学边界和相变条件的问题。而民科可能想要用一块石头证明“月球是外星人飞船”或“史前核反应堆”这类大问题。
民科喜欢把知识看作是“乐高”,只要积木够多够特别,就能搭出任何宫殿。但专业人士知道,有些积木是地基(数学物理定律),有些是承重墙(公认范式),有些只是装饰。没有层级感的知识积累,读得越多,越容易陷入“万物皆通”的自证循环。
而这,恰恰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他们嘲讽的对象,偏偏是社科研究者?我想也许是学科的日常可见度决定了被嘲讽的烈度吧。
距离日常越近,达克效应最严重,距离数学公式越近,则越不会被盯上。在这个维度上,社会科学必然是重灾区。因为社会现象由人类行为构成,而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浸泡其中。谈恋爱、上班、投票、刷微博……这些经验构成了每个人的数据库。所以当社科研究者用计量模型、双盲实验、因果推断去总结“教育对生育率的影响”时,外行看到的是,这还要研究?这不常识吗?他们看不到背后的识别策略、异质性分析和稳健性检验。更关键的是,社科研究常常得出反直觉的结论——比如“最低工资可能降低就业”或“增加警力未必减少犯罪”——这直接触动了外行“我明明觉得不是这样”的防御机制。 在他们眼里,社科结论只是用术语包装的直觉,于是嘲讽便顺理成章。
达克效应鄙视链顶端的一些方向,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我上个学年给土木工程专业上课,我让学生们讲一讲在地下空间作业时,不同的岩性有什么样的表现。虽然学生只是本科的初学者,他们讲盾构机的工作原理时,我也不敢指手画脚。也就更难以想象一个纯粹的外行会觉得自己比工程师更懂了。
仔细想想,土木工程的研究对象其实也是日常可见的。我们要住高楼,要坐地铁,要走高速,按理说也应该有不少民间工程师跳出来指点江山。但你几乎看不到这种情况。没有人会去指导工程师怎么设计路线。为什么?
因为土木工程有一道无法伪造的门槛:物理失败是瞬间且不可辩驳的。你设计一个过江隧道数据不对,打不通,或者打通了又塌方漏水了。这种反馈是即时的、物质的、无情的。它不给你“再解释解释”的空间。
其实不存在哪一门学科比另一门学科更简单,只是工作的维度不同。但是不幸的是,社会科学甚至深时地球科学都没有这道不给解释的门槛。比如古气候重建、板块构造演化的“证据”往往是统计性的、历史性的、间接性的——你得花很长时间去论证一个相关性,去反演一个古环境,这中间常常存在研究的空白,也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这种留白了叙事空间的学科,就容易滋生“我比专家懂”的幻觉。
算了,说得有点正经了。那个人也许只是觉得社科人人都能说两句,凭什么你有资格坐在那里说、我没有?这种不服气,本质上不是针对研究本身,是针对研究者的位置。社科研究偏偏就是这样一个领域——它研究的恰好是“人人都能说两句”的事,而研究者要做的事情,恰恰是在那些“人人都懂”的东西下面,挖出非专业人士没看见的东西。这活吃力不讨好,被骂也是一种宿命吧,我是不敢干这行的,敬社科同行一杯🥃

Ps·我把这条微博投给ai,得到的回答吓我一大跳,差点以为ai已经有独立人格了——一个博士毕业后改行的物理研究者[流汗]
Ps·这条用ai润色过,感恩[鼓掌]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