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值班,病房有个病危的老太太让我们忙了一夜。老太太是消化道的肿瘤,全身转移,其中一部分侵犯到了腹膜后。
所谓的腹膜后就是我们肚子里装着肝、胃、大部分肠子的腹膜“袋子”和后背“墙”中间的夹缝,里面有肾、输尿管、一部分胰腺以及一些大血管,腹膜后的空间比较松,长肿瘤早期几乎没症状,肿瘤可以长很大才被发现。
这位老太太就是这样,肿瘤转移在腹膜后形成了一个大的转移灶,压迫了双侧的肾、输尿管,导致双侧肾脏产生的尿液都下不来了。
按理说,对于这种情况,一般需要做双侧的输尿管支架植入或者肾造瘘,把尿液引流出来,保护着肾脏的功能,为后续的化疗或其他治疗创造条件。
但是这么个事,从老太太家所在的河北某市到北京的数家医院,都没能给她解决。原因说起来其实有点无奈,因为老太太的肿瘤进展太快,终末期的消耗也影响到了骨髓的造血功能,所以血小板一直很低,凝血功能差,手术的风险很大。
再加上老太太的子女多,每次就医都是乌泱泱七八号人一起陪着,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七嘴八舌,每个人都有想法,每个人都有意见,每个人都有要求,每个人都对她已经终末期的病情有着不同的理解。
在当下这个医疗大环境下,这样的情况其实很容易激起防御性医疗,毕竟病情重、预后差、家属要求多、意见不统一、期待值很高、沟通难度大……就导致这件事在不同医院的肿瘤科、泌尿科、消化科、肝胆科、普外科、血液科等等之间来回辗转,治疗进度一直没有得到实质上的推进。
但病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医生能当神仙逆转局势了,来我们这边是心衰肝衰肾衰造血功能衰竭,明眼人都知道已经到了倒计时了,但是家属还是不肯放弃,认为还有希望,坚持要继续治疗。
所以我们这边没有再推托她,收进来治疗多学科会诊一点点尝试治疗……只不过生活不是电影、电视剧,热血的剧情没有出现,奇迹也没那么经常发生,病情依然每况愈下,直到了昨晚我值班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进入最后几个小时了。
我们昨晚的这组人马接班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白班的同事兄弟专门叮嘱了我要注意安全,接班后除了查房看检查看化验请联系检查联系会诊,提前温习好了最后时刻的流程……当然也包括了如果最后时刻家属情绪失控起冲突,我们应该怎么办……
老太太的家属也一直守候在身边,可能在我们这边半个多月的时间也逐渐认清了现实,倒是没有再提出一些什么超出常理的要求,只是问了我大概还有几个小时时间、有没有可能转运回老家、如果在这边过世的 办理流程这些,另外就是希望我们能够允许他们家所有人都在这里陪着到最后。
再跟他们强调,不能影响别的病人休息后我同意了,后面果然是一夜无眠,虽然家属已经签字放弃有创抢救,但是该给的药物还是得给,老太太的生命体征虽然逐渐微弱,但始终有一丝最后的顽强……一直坚持到了早上天亮的时候,还有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
早上她的主管医生来查房,我交接班完毕准备撤退的时候,突然几位家属冲进了办公室,抱着一副锦旗,跟主管医生说也知道大势已去,但是还是非常感谢,老太太生命的最后两个多月辗转了两地的数家医院,就我们这边收了她住院,不管怎么说,让老人安详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回家路上刷手机,正好看见了“锦旗藏刀”伤医的新闻上了热搜,想起来早上那一幕,又想起来昨晚接班的时候上级和同事的叮嘱,以及我们接班后做的一系列心理准备。
幸好最后一切如常,幸好大多数的锦旗里还没有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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