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igma最后把自己的谜底说了出来——从Jens Gad的苔藓到Michael Cretu的真空与招魂
重新听Jens Gad这几年的东西,尤其是Achillea,会突然有一种很难摆脱的感觉:Enigma最辉煌时期那些迷雾、潮湿、阴暗、神秘,那些节奏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响的异物感,可能一直有相当大一部分被记到了Michael Cretu一个人的账上。
Cretu当然是Enigma的总建筑师,这没什么可争的。他极其擅长空间,尤其擅长纵深。一个声音可以被他推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只剩轮廓;低频从脚下升起来,合成器在几十米外发光,前景、中景、远景被拉出一种几乎具有建筑透视的关系。Enigma那些巨大、深邃、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空间,核心当然属于Cretu。他会盖房子,会挖地下室,会造穹顶,会让一条走廊消失在黑暗里。
可是Jens Gad一直在干另一件事。
他在墙上种苔藓。
这不是说他负责“增加一点氛围”。重新听Achillea就会发现,Gad对于声音最敏感的地方一直是材质。他手里的节奏很少只是一颗鼓。它可能像皮革,像木头,像石块碰撞,像金属上凝着水汽,像某种东西在布面上摩擦。声音进入他的处理以后,经常会失去原本清楚的身份。你知道那里有东西在动,却未必能马上说出那是什么。它有颗粒,有毛边,有湿度,有身体。
Enigma最好的年代恰恰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后来无数人学Enigma,格里高利圣咏有了,尼龙弦吉他有了,异域女声有了,宗教、情色、部落鼓一个不缺,最后做出来却像“神秘世界音乐冥想精选”。问题从来不是少放了哪一样东西。真正的Enigma根本没有一张可以照抄的元素清单。圣咏进去以后不再只是圣咏,它会变成雾;人声从来不急着让你认清一个完整的人,它像呼吸,像墙后偶尔传出来的声音;吉他也不仅承担旋律,它有木头、有指尖、有肉身;连节奏都常常像黑暗里有什么不明物体正在移动。
声音本身先变成谜,宗教、情色、异域这些东西才有资格在后面继续生长。
所以回头再看Jens Gad在Enigma里的位置,“吉他手”“合作制作人”这种说法都显得太轻。《The Screen Behind the Mirror》时期,他已经深度参与演奏和工程,“Push the Limits”“Traces (Light and Weight)”“Silence Must Be Heard”也有他的创作署名。尤其“Traces”这种东西现在重听很明显,它真正迷人的从来不是旋律,而是那些细小的、不愿意说明身份的声音:水滴、敲击、颗粒、残响,一些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把它和后来Achillea里的声音放在一起听,血缘其实根本藏不住。
Cretu负责把空间拉深,Gad负责让这个空间仍然有表面。
一个人在把房子越盖越大,另一个人在让墙面返潮。木头吸了水,灰尘粘在角落,空气开始发霉,墙后有呼吸,地上像有什么刚刚爬过去。于是巅峰Enigma才会出现那种很奇怪的听觉经验:眼前明明是一片深得看不到底的黑暗,可伸手过去,居然还能摸到湿的墙。
事情真正开始变化是在《Voyageur》。
严格说,E5根本不是“没有Gad”的Enigma。Gad还在,编曲、演奏、工程都有他的参与,“Voyageur”“Page of Cups”“The Piano”甚至还有他的共同创作。可E5已经明显在主动把旧Enigma身上那些模糊、潮湿、异域、幽灵一样的东西剥掉。Cretu想要更直接、更流行、更干净的电子歌曲,这甚至不是后来听众的臆测,Gad自己后来就说过,他当时因为这件事和Cretu发生过很大的争论,他认为早期Enigma那种技艺和完整性正在消失。
这个细节非常重要。
因为事情恐怕从来都不是简单的“Gad走了,所以Enigma失去了湿度”。
更可能是Cretu已经开始厌恶那层湿度了。
苔藓还在墙上,他先拿起了刮刀。
如果这么看,后面发生的一切就突然顺了。《A Posteriori》到了E6,Gad真正退出,Cretu几乎一个人包办核心创作、演奏、编程、工程和制作,那个过去一直藏在Enigma皮肤下面的东西终于赤裸裸地露出来:Cretu本人其实硬得惊人。
他的节奏边缘很清楚,低频是一块一块压下来的,合成器常常有一种冷亮、坚硬的数字质感,声音排列甚至带着几何感。以前这些骨架上面一直覆盖着水汽、皮肤、木头和异物,到了E6,那层东西被拿掉了,只剩下结构本身。他依然极其会做空间,甚至做得比以前更大。《A Posteriori》里的纵深已经不是房间,不是废墟,不是教堂,它近乎宇宙。脉冲、低频、电子信号不停向远处退,前后左右的参照物被抽得越来越少。
干净得有点吓人。
真空。
没有活物。
可E6偏偏没有因此彻底死掉。
这张专辑最奇怪的一点,是你很难真的从里面拆出哪一首单独拿出来反复细品。很多歌离开专辑以后都显得抽象,甚至有点乏味,没有什么特别强的旋律抓手,也没有一件声音异物突然伸手把你拖进去。它们像巨大空间里被划出来的几个区段,各自承担一部分长度,却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歌”。
可一旦从头放到尾,问题反而变了。
因为它没有太多单曲级别的高峰,所以你不会频繁被截断。没有这里突然冒出一段让人回放十遍的吉他,也没有那里突然出现一个极强的副歌把注意力钉死。它逼着你留在连续时间里。刚进去的时候你觉得空,再过一会,耳朵开始适应这个地方的空气密度,到了后半张,那些冷硬脉冲、合成器和低频已经不再是某种具体音色,它们开始像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物理规则。
E6把歌削弱了,却因此得到了一整张专辑的时间。
而四十多分钟足够让真空发生变化。
以前Enigma的空间再大,你身边始终有什么东西。有人喘息,有人在唱,吉他从远处飘过,鼓有皮肤,墙上有水。你始终可以拿这些东西衡量自己和空间的比例。E6把近处的参照物几乎抽光以后,尺度突然失控。你已经不知道那个声音究竟离你多远,到最后甚至不再是“空间很大”,而是你自己开始变得异常渺小。
然后孤独也出来了。
早期Enigma其实一点都不空。它的黑暗里人很多,鬼也很多,身体、宗教、欲望、民族、人声、木头、鼓,全挤在里面。E6的黑暗里没有谁。它冷得很彻底,彻底到最后形成了一种几乎天文学意义上的孤独。
所以我一直很难说E6不好。
它当然失去了很多Enigma最珍贵的东西,可它至少把失去本身推到了一个足够远的位置。它没有试图假装那些东西还在。没有苔藓就是没有苔藓,没有人就是没有人,房子空了,它索性把门窗、家具、墙面一起拆掉,最后给你留一整片真空。
这个真空居然成立了。
而且很可能是Enigma最后一次真正完成一次有意义的自我重构。
到了E7《Seven Lives Many Faces》,问题反而开始难看起来。Cretu似乎也觉得E6飞得太远了,于是重新把东西往回搬。弦乐回来,异域人声回来,地域色彩回来,节奏开始重新有一些肉,所谓“世界音乐”的Enigma也重新露出一点影子。
但你很快会发现,回来的主要是东西。
不是生态。
E7里面有很多以前Enigma也会用的材料,可那些东西越来越像被摆进去的。这里一块民族色彩,那里一段现代节拍,再来一点管弦乐,再放一个流行歌手,它们都在,可你始终能看见拼接缝。早期Enigma有一个很厉害的能力,就是无论材料来自哪里,最后都会被消化得只剩Enigma自己的味道。你甚至会忘记一个声音原本属于哪个地方、哪个文化、哪个时代。
E7开始重新提醒你:
看,这里有一个异域元素。
看,这里有一点经典Enigma。
这就已经很糟了。
因为当一个项目开始主动提醒你自己“像自己”,通常意味着它已经没有那么像自己了。
E6至少承认房子里没人。
E7开始往里面摆家具。
然后到了E8《The Fall of a Rebel Angel》,Cretu似乎连家具都不放心了,干脆给整栋房子装上了讲解系统。
这是我至今都很难理解的一件事。
一个叫Enigma的项目,一个几乎把“不解释”当作生命线活了二十五年的项目,突然开始认认真真告诉你每一首歌究竟在讲什么。
有主人公,有旅程,有堕落,有迷失,有反叛,有救赎,有配套寓言,有对应绘画,有明确章节,每一首歌被安置在故事里承担自己的剧情功能。听众原本可以投射进去的那些模糊空间,被一块一块贴上标签。
早期Enigma给你的永远是遗迹。
你不知道这里以前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盯着那些残片看很久。圣咏和喘息为什么在一起?宗教和性为什么贴得那么近?一个遥远的民族人声究竟在说什么?这些东西根本不急着给你答案。意义之所以大,恰恰因为它没有被说死。
E8开始给遗迹配导游。
走到这里请注意,这是主人公的迷失。
前方左转,这是他的反叛。
下一站是救赎,请各位游客不要掉队。
荒谬到这里其实已经不太需要再解释为什么它会伤害Enigma了。神秘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被作者亲自站出来说明。一个模糊声音原本可以通往欲望、死亡、宗教、梦境、记忆,甚至什么都不指向。你一旦告诉我“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它立刻就从一个洞口缩成了一张剧情卡片。
更尴尬的是,他显然还觉得这些不够。
于是“Sadeness (Part II)”来了。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真的很难不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二十五年以后给自己的成名曲写第二部。
还不够。
巴赫回来。
宗教回来。
格里高利回来。
那套神圣、情色、古典、神秘的旧符号几乎被一件一件从柜子里翻出来,重新穿到身上。
你会感觉到一种非常奇怪的紧张。
不是神秘。
是急。
急着告诉你“你还记得我吗”。
急着提醒你“这个声音以前你喜欢过”。
急着把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全部摊在桌子上证明:
我真的是Enigma。
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问题是Enigma当年根本不是靠这些东西成为Enigma的。巴赫不是Enigma,格里高利不是Enigma,宗教不是Enigma,情色也不是。它们当年厉害,是因为第一次被放在一起的时候关系是陌生的,甚至有一点冒犯。那些东西之间存在裂缝,Enigma就长在裂缝里。
“Sadeness II”没有裂缝。
只剩品牌资产。
这已经不是招魂了。
这是怕鬼不肯回来,于是把祖坟刨开,把二十五年前最有名的那副尸骨扛回客厅,摆好,再点几根蜡烛。
然后Anggun开口。
这件事同样没有任何针对Anggun本人的意思。她当然会唱,而且恰恰因为她太会唱,问题才这么严重。她的人声是结实的、铿锵的、有明显胸腔支撑的,有一个非常清楚的歌手人格站在那里。她一开口,你知道麦克风前面有一个完整的人。
可Enigma最好的人声从来不太喜欢“完整的人”。
Sandra是耳语,是身体碎片。格里高利圣咏是一群没有个体面孔的幽灵。民族采样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不知道是谁。即使Ruth-Ann真正承担主唱,声音也常常被处理得很薄、很远,像浮在空气里。
Enigma需要的是:
有人。
但别让我看清是谁。
Anggun太实了。
刚刚费尽力气把巴赫、Sadeness、格里高利、宗教仪式全部召回来,试图把屋子重新弄暗一点,她一开口,灯亮了。
一个唱功很好、声音很有力量的职业歌手清清楚楚站在录音棚里。
鬼全跑了。
回头看这一整条线,其实比单纯说“Enigma越做越差”有意思得多。
Gad并不是突然把Enigma的湿度带走了。更残酷的可能是,Cretu自己先开始不想要那层湿度。他嫌墙上的苔藓太旧、太脏、太像过去,于是从E5开始一点点刮掉。E6终于刮得干干净净,结果意外露出了一个极其冷硬、巨大、真空的建筑,而这个建筑居然凭借自身尺度撑住了一整张专辑。
到了E7,他开始发现空房子毕竟还是空房子。
于是家具重新搬进来。
到了E8,他大概终于发现家具也不能让这个地方重新活起来。
于是说明牌挂上去,导游请进来,旧照片重新裱好,祖传物件全部摆在玻璃柜里,“Sadeness”甚至重新从坟里请回来一次。
这大概才是Enigma后期最让人难过的地方。
Cretu当然知道大家记得什么。
他知道圣咏,知道巴赫,知道情色,知道异域人声,知道那些声音符号,知道哪几个按钮一按下去,所有人马上会说:啊,这是Enigma。
可是“知道大家记得什么”和“知道那些东西当初为什么活着”,完全是两回事。
Enigma真正辉煌的时候,从来没有哪一样东西单独负责神秘。真正厉害的是声音之间那层无法解释的湿气,是节奏像某种不知道名字的异物,是墙面返潮,是人声明明在那里却没有完整肉身,是你走进一个深得看不到底的地方,知道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没人给你答案。
Gad一直在往那座建筑上种苔藓。
后来苔藓被刮掉了。
E6证明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没有苔藓,建筑本身偶尔也可以漂亮得惊人。
只是再往后,Cretu似乎越来越害怕别人看见这里已经没有活物。
于是他开始解释。
开始提醒。
开始复刻。
开始招魂。
最后整个大厅灯火通明,墙上挂满说明牌,每一件旧物都标好了名字、年代、意义和出处。
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Enigma终于没有任何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