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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7 13:17

《怡看天下宋词三百首赏析》#文学[超话]##诗词[超话]#/文/怡看天下

第七十五章《点绛唇(金谷年年)》~林逋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引言:一首《点绛唇》,写给所有在离别时看见草色蔓延的人

若说潘阆《酒泉子》是在离开西湖之后,以“长忆”二字写出了一个人对一片湖水回不去的全部追忆,那么林逋的《点绛唇(金谷年年)》便是在离别的长亭之外,以“乱生春色”与“萋萋无数”写出了一个隐逸之人对世事无常、聚散匆匆的深沉感慨——前者写的是

“离开了一个地方”的怀念,后者写的是“送别了一个人”的怅惘;前者是追忆一片湖水,后者是目送一个身影;前者叹的是“思入水云寒”,后者问的是“乱生春色谁为主”。

一千年前,林逋在某个春日的长亭边,送别了一位远行的友人。他看着眼前的金谷园旧址——年年春色依旧,可这乱生的花草,究竟谁是它们的主人?残花落了一地,和着蒙蒙烟雨。又是离别的歌声响起,长亭外暮色已浓。远行的人已经离去,只剩下无数萋萋的芳草,铺满了东南西北所有的道路。

林逋(968—1028),字君复,浙江钱塘人,北宋著名隐逸诗人。他长期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仕不娶,以种梅养鹤为乐,人称“梅妻鹤子”,谥号“和靖先生”。其诗风淡远清幽,词作亦如其人,存世词作仅三首。《点绛唇》——词牌名,取自南朝梁江淹《咏美人春游》诗中的“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这首词写于林逋隐居孤山期间,表面是咏春草,实则借咏草以抒写离别之情与人生之思。“金谷”指西晋石崇的金谷园,曾是极尽繁华之地,至林逋时早已荒废。上阕写金谷园旧址的春色与风雨,下阕写长亭送别与遍地芳草。全词四十一字,却将咏物、写景、伤春、送别、怀古融为一体,是宋初词中不可多得的咏物怀人之作。

我们今天也有这样的时刻——不是隐居的诗人,却也有过“年年春色依旧,可一起看春色的人已经不在了”的感慨:某个曾经热闹的地方,如今荒草丛生;某个约定好的春天,那个人没有来;我们站在长亭外、站台边、路口旁,看着远行的人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头看见满地的草色,心想:

这草蔓延到所有方向,可我要找的那个人,在哪个方向呢?那种“春色依旧、人已四散”的怅然,就是林逋在一千年前替所有人写下的——关于金谷园里乱生的春色、关于长亭外暮色中的离歌、关于王孙远去后那无数萋萋芳草铺满东西南北路时,心里说不出的空。

一、结构解析:以“乱生春色”写物是人非、以“余花烟雨”写春残之景、以“离歌长亭”写送别之时、以“萋萋无数”写别后之思的“四重离恨”

此词上阕写景——金谷园的春色、余花的凋落、满地的烟雨,以荒园暮春之景引出“谁为主”的慨叹;下阕写情——离歌声起、长亭日暮、王孙远去、芳草遍地,层层递进,将离愁别绪推向“南北东西路”的无尽蔓延。

第一重:问·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繁华散尽之后,这满园春色究竟属于谁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开篇以“金谷”起笔,写的是西晋石崇的金谷园——那曾是“金谷二十四友”诗酒流连的繁华之地,至林逋时早已荒废。可年年春天,这里依旧长满了春色。“乱生”二字,写的是无人打理、自由疯长的野性之美。“谁为主”——问的是这乱生的春色究竟谁是主人?金谷园原来的主人早已不在,后来的访客只是过客,春色年年自生自灭,没有人能真正占有它。

我们有时路过一片荒地、一座废弃的院子,看到里面长满了花花草草,会忽然想:这里曾经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那些人都去了哪里?那种“物还在、人已非”的沧桑感,就是林逋写的“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第二重:落·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春天要走了,离别也来了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余花”是残花,是春天剩下的最后几朵花。它们落在满地的烟雨之中——不是晴朗的春日,是细雨蒙蒙的暮春。花在落,雨在下,天是灰的,地是湿的。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一个阴雨的春日里,看到花瓣被打落在地上,混着泥水,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低落。

不是因为花落了,是因为春天要走了,而那些和春天有关的人和事,也要散了。那种“暮春+烟雨+离别”的三重伤感,就是林逋写的“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第三重:送·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离别的歌已经唱了太多次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又是”——说明不是第一次,是又一次。离别的歌已经唱过太多次了,可每一次还是要唱。长亭是送别的地方,暮色是离别的时刻。“一阕”是一首歌的时间——歌还没唱完,人已经走了。我们也有这样的时刻:送别一个朋友、一个同事、一个要去远方的人,站在车站或机场的入口,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走,

最后说一声“保重”,然后那个人消失在安检口或车门后面。那种“又送走了一个”的重复与无奈,就是林逋写的“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第四重:散·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他走了,留下满地的草和所有的方向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王孙”是对远行者的称呼,是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萋萋无数”是遍地茂盛的芳草——草太多了,多到铺满了所有的路。“南北东西路”是四个方向——东南西北,每条路上都有草,每个方向都可能是他去的方向,可我站在这里,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条。“萋萋无数”表面写草,实际写的是离愁——草蔓延到四面八方,愁也跟着蔓延到四面八方。

我们也有这样的时刻:送别一个人之后,站在原地,看着四通八达的路,不知道对方走了哪一条,只知道他走了。那种“所有的方向都是他的方向,但所有的方向都没有他”的茫然,就是林逋写的“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二、叙事笔法:以“金谷”写古今之变、以“乱生”写无人之主、以“又是”写重复之痛、以“南北东西”写去向之茫

(一)以“金谷”起笔,赋草以历史纵深。 “金谷年年”——金谷是西晋石崇的园林,是历史上极尽繁华而后荒废的象征。林逋写春草不写寻常草地,偏写金谷园中的草,一下子让春草承载了沧海桑田的历史感——同一片土地上,曾经是衣香鬓影,如今是乱草横生。

(二)以“乱生”写自然的无情与自由。 “乱生春色”——“乱”是不整齐、不循规矩、不被约束。春色在这里自由地疯长,不管曾经的主人是谁、不管是否有人欣赏。自然的无情,恰恰映衬出人事的无常。

(三)以“又是”写离别的重复。 “又是离歌”——“又是”说明这不是第一次离别,也不是最后一次。人生就是不断地相聚、不断地离别,每一次离歌唱起的时候,都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四)以“南北东西”写去向的不可知。 “南北东西路”——四个方向全部写尽,不是一条路、不是两条路,是所有方向。可正因为所有方向都是路,反而不知道他走了哪一条。以“多”写“茫”,是极为高明的笔法。

三、古典互文:金谷园、长亭、王孙、芳草的“离别与荒芜”意象谱系

(一)“金谷园”与繁华易逝的怀古传统。 金谷园是西晋石崇的别墅园林,是当时极尽豪奢之地。石崇曾在此与宾客终日宴游,极一时之盛。至唐代,金谷园早已荒废,成为诗人咏叹的经典题材——

杜牧有“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写的就是金谷园的荒凉。林逋写金谷园的春草,延续了这一怀古传统——曾经的繁华之地,如今只剩下乱生春色。

(二)“长亭”与送别的场所传统。 长亭是古代设在官道旁供行人休息的亭舍,也是送别时话别的地点。从“十里长亭”到“长亭外,古道边”,长亭始终是中国文学中送别的核心场所。林逋写“一阕长亭暮”,把长亭与暮色、离歌结合在一起,写出了一个经典的送别场景。

(三)“王孙”与远行者的称谓传统。 “王孙”本指贵族子弟,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后,“王孙”便成为远行未归之人的代称。林逋写“王孙去”,正是对《楚辞》这一传统的直接呼应——春草又生了,可王孙已经走了。

(四)“萋萋芳草”与离别相思的意象传统。 芳草萋萋,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写离别最经典的意象之一。自《楚辞》的“春草生兮萋萋”到白居易的“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芳草始终是离情的化身。

林逋以“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作结,是在向这一伟大传统致敬——写尽了前人所写,又写出了自己的新意。

四、意象体系:金谷园、余花烟雨、离歌长亭、萋萋芳草的“别离”四象

金谷园:那些繁华过后只剩荒草的地方。 曾经的金谷园是人间极乐之地,如今只剩乱生的春色和不知主人的花草。我们有时路过一个地方——一个曾经热闹的老街、一座废弃的厂房、一栋空置的老楼——会忽然觉得时光的重量。那里曾经有很多人,如今只剩下风和草。那种“繁华已逝、草木犹生”的感慨,就是林逋写的金谷年年。

余花烟雨:春天最后的几朵花,和打湿一切的雨。 暮春时节,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朵也在雨中飘落。我们也有这样的经历:在春天的末尾,看到花落满地、雨打风吹,会忽然觉得——

春天要走了,而有些话还没说、有些人还没见、有些事还没做。那种“来不及”的遗憾,就是林逋写的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离歌长亭:每一个送别的傍晚。 离歌响起、长亭日暮——这是千年来不变的送别场景。我们现代人也有自己的“长亭”:机场的安检口、火车站的站台、高速路的入口。每一次在那里停下脚步,说一声“再见”,都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那种“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了”的仓促,就是林逋写的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萋萋芳草:铺满所有方向的离愁。 草长得到处都是,东南西北的路都被草覆盖着。你站在路口的中央,不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我们也有这样的时刻:送别之后,站在原地发呆,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却不知道那个人的车开到了哪里。

那种“到处都是路、却没有一条通向他的路”的茫然,就是林逋写的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五、语言特色:以“乱生”写无主、以“余”写残、以“又是”写频、以“无数”写盛

“乱生”的无主。 “乱生春色谁为主”——“乱生”写出了春色的自由与野性,没有人修剪、没有人管理,它们在废墟上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一个“乱”字,既写出了草木的生机,也写出了荒芜的颓败。

“余”的残。 “余花落处”——“余”是剩下的、最后的。春天走到尽头,只剩下几朵残花还在开着。一个“余”字,写出了春尽花残的衰败之美。

“又是”的重复。 “又是离歌”——“又是”不是在写一次离别,是在写无数次离别。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离歌,唱完一首、又来一首。一个“又是”,把个体的离别变成了普遍的命运。

“无数”的盛。 “萋萋无数”——“无数”不仅是草多,更是愁多。草有数不清的根、数不清的叶;离愁也有数不清的缘由、数不清的牵连。一个“无数”,把离愁的不可计量写到了极致。

六、历代评点:咏春草而写尽离别

《点绛唇(金谷年年)》是林逋仅存的三首词作之一,也是宋初咏物词中的经典之作,历代评家多有赞誉。

明代杨慎《词品》评此词:“林和靖《点绛唇》‘金谷年年’一阕,以‘乱生春色谁为主’起,以‘南北东西路’收。起得突兀,结得杳茫。‘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此景如在目前;‘王孙去,萋萋无数’——此情如在我心。和靖词不多见,而此首足称绝唱。”

清代沈雄《古今词话》评此词:“林处士《点绛唇》咏春草,实则咏别情。‘金谷年年’四字,便已笼盖全篇;‘乱生春色谁为主’一叹,直是千古之问。下阕‘又是离歌’二句,写送别之景;‘王孙去’三句,写别后之思。以草写情,以情写草,草即是情,情即是草。”

近人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评此词:“此词咏春草而寓别情。起笔‘金谷年年’,以怀古领起,便不落庸常。‘乱生春色谁为主’——金谷园主已亡,春色无主,与下阕‘王孙去’正相呼应。‘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已含离索之象;‘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更写离别之景。

末三句‘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以草之萋萋写别情之无尽,以路之四达写去向之茫然。通首不离‘草’字,而句句皆是情语。”

七、结语: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点绛唇(金谷年年)》写的不是一片荒园、不是一场暮雨、不是一首离歌、不是满地春草——它写的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那个时刻:你在某个春天的傍晚送走了一个人,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忽然发现,那些长满草的路,没有一条能带你找到他。

那是金谷园里年年乱生的春色,是不知谁是主人的花草,是余花落尽时和着烟雨满地飘零的残瓣,是“又是离歌”响起时的暮色长亭,是王孙远去之后,那无数萋萋芳草铺满东南西北路时,你站在路口却不知该往哪里望的空茫。

林逋写下这首词的时候,他正隐居在孤山之上。他一生不曾远离那片湖水,可他却写了最远的离别——远到“南北东西”四个方向都写尽了,还是写不出那个人的去向。他没有告诉我们那个人去了哪条路,他只是告诉我们:所有的路都长满了草,所有的方向都是方向,可你不知道他走了哪一个。

一千年前,林逋已经在孤山脚下告诉我们——离别最苦的不是说再见的那一刻,是说完再见之后,你站在原地,看着所有的方向都像他能走的路,却没有一条路能告诉你他去了哪里。他没有教我们如何忘记离别,他只是诚实地告诉我们:

离别之后,世界会变成一座长满草的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远方,每一条路都让你想起他,而你不知道他选了哪一条。

我们今天的每一个人——那个在机场送走了一个朋友之后独自坐地铁回家的人;那个在车站挥手告别之后转身发现暮色已经很浓的人;那个在某个春天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去了远方的人,然后低头看见满地草色的人;那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觉得心里长满了草的人——都能在《点绛唇(金谷年年)》里找到自己。

因为林逋写的不是“林逋的离别”,他写的是“所有人的离别”——那个你送走的人、那条你不知道他走了哪条路的路、那些铺满了所有方向的草,以及那些草一样的、蔓延到你心里的、怎么拔也拔不完的愁。那废弃的金谷园、那和着烟雨的残花、那暮色中的离歌长亭、那南北东西路上无数萋萋的芳草——

是他在一千年前,替所有送别过什么人的人写下的——关于春色无主、关于聚散无常、关于一个人离开之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他可能走的路,而你站在路口,看着满地的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望。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这四十一个字,是林逋留给所有经历过离别的人的唯一一首咏草词。它告诉你:离别之后那种“满世界都是路、满世界都没有他”的感觉,是可以写的、可以叹的、可以放在四十一个字里让一千年后的人读到的。当你送走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和满地的草色,心里忽然空了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

一千年前有一个人,在孤山脚下的长亭边,也送走了一个人,也看着满地的萋萋芳草,想了同样的事。他没有告诉你那个人走的是哪条路,他只是告诉你:那种“南北东西都是路、南北东西都没有他”的空茫,他已经替你写下来了。

【作者简介】

怡看天下(本名朱文华),网络文学作家。阅文集团签约作家。某散文网签约作者,其作品以细腻的抒情笔触、优美的意境营造和独特的“生活化诗意”语言风格诠释东方美学。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