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了李娟的《记一忘三二》。依然如此细腻，幽默，又有很多难过的时刻。有人说，不开心的时候就读李娟，真的太准确了。她写朋友，写动物，写农家的小院，写生活里那些细小得几乎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总是写得认真，又好笑。朋友间的闲话，动物各自的脾气，小院里琐碎的日常，在她笔下都生动得让人舍不得翻过去。读她的书，经常笑出声，也经常读着读着就难过起来。

她坦然写自己的穷困、自己的艰难，似乎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生活。这也是我很喜欢她的一点。有些人写苦，生怕你不知道这是苦，写得凄惨无比，反复大写加粗提醒你这里有苦快来看啊！李娟只是平静地说起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却让人读得喘不过气。她写同住的母子，妈妈年轻漂亮，却终日打骂儿子，打完了又和孩子一起聊天唱歌，一个爱又不懂如何爱孩子、如何教育孩子的母亲，就这样跃然纸上。她写朋友风华，二十一岁，白天打工，晚上摆摊。“没有青春。”每天带一只老干妈玻璃瓶上班，装着前一天晚上煮的稀饭，泡着两根榨菜，算作午餐。“没有奇迹。”八个字，如此真实，又如此沉重。

《野猫记》实在太可爱了。她家成了野猫会馆，猫们各有各的来意，连生孩子都知道提前找好人家。有只母猫快临盆了，就在妈妈赶集的路上等着，撒娇讨好，跟着回家，生完又出去闯荡，把小猫留给她们养。第二年怀孕，居然又来原来的路口等。还有她最爱的那只白猫，小时候喜欢趴在妈妈头上，妈妈就这么顶着猫和顾客讨价还价；长大了坐不住，就改蹲肩膀。看妈妈数钱，它要盯着，看到妈妈卖火腿肠，它还要生气：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觉得好笑。

写到这只白猫，李娟简直舍不得停笔。别人家的猫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这一只，那种养猫人的偏爱，读起来太熟悉了。它一直恋家，愿意亲近人，后来独自死在后门墙角的旧铁盆里。她把猫和盆一起埋进菜园，说自己经历过许多猫的死亡，唯独这一次最伤心。看到她现在还用最爱的白猫当微博头像，再回头读这些细节，尤其难过。她记得它那么多好笑的事情，写下来，就还能让我们认识这只猫，知道它曾经怎样被爱过。

她写难过，也细腻得让人受不了。写自己得了耳石症，由身体的痛苦想起当年外婆受过的苦，那一段尤其让我难受。有些理解来得很晚，晚到自己也经历了，才终于知道，亲人当年说的痛苦，究竟是怎么样的难受。以前听她说的时候，知道她不舒服，却未必懂得那种痛苦。等到终于懂了，又会反复想，当时是不是可以多体谅她一点，多照顾她一点。

而贯穿这本书的，还是她和母亲的关系。感觉几乎每篇都有母亲：她说过的话，她的脾气，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生活习惯，她对动物朴实而感人的爱，以及她曾经给女儿带来的真切伤害。人实在矛盾又复杂。她那么爱牛，舍得拿金贵的绿叶菜宠着喂；她爱鸭子，半夜打着手电，冒着洪水去找；她爱燕子，晚上点好数才关窗关门；她爱狗，为了给狗避孕，甚至缝裤衩、缝背带裤。她惦记着这些动物吃得好不好、过得快不快乐，却也能那么深地伤害自己的女儿。这些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很难只用某一种感情去看她。

《固执记》里，她写母亲一遍遍搭栅栏、拆栅栏，搬到哪里，就用自己的双手重新造出生活所需的东西。那些劳作把手磨得粗糙，留下洗不掉的污迹。她写妈妈：“她是一个劳动者及迷途者。她又固执又脆弱。”我很喜欢这几句话。她看得见母亲的本领，也看得见她的局限；看得见她怎样辛苦地生活，也看得见她怎样始终无法安心的挣扎。

母亲如此深地存在于李娟的生活和文字里，她却又毅然决然地写下，她和母亲绝交了。在《遗忘记》里，她说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原谅母亲，哪怕这个决定令自己“痛苦终生，万箭穿心”。一个人可以如此熟悉另一个人，记得她无数生动可爱的瞬间，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再与她相处。她理解母亲那么多，却仍然有无法原谅的事情。

《冰箱记》尤其如此。为了给母亲养的鸡留剩饭，她把一米八的大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后来母女绝交，妈妈不再来取，她却仍然舍不得扔，心里还想着也许会和好。于是，一个有关冰箱和剩饭的故事，越读越让人难过。关系已经断了，生活里为那个人特意保留的习惯却还在继续，连一口剩饭都牵扯着回忆、亏欠和舍不得。她甚至认真考虑去养一只鸡，专门租个房子养鸡，想替这些无处可去的剩饭找到一个去处。母亲留下的痕迹，还在她的生活里，也在她心里。

我也很喜欢《时光记》。十八岁时，她喜欢自己的十八岁，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最后只见一个人就够了。二十八岁时，她喜欢自己的二十八岁，仍然想去很多地方，想见各种各样的人。到了三十八岁，她又真心喜欢自己的三十八岁，哪儿也不想去了，但至少还想见三个人。我一边喜欢她的坦然和接纳，一边又忍不住想，那三个想见的人里，还有没有母亲。

书名叫《记一忘三二》，读完却觉得，她记得的实在太多了。朋友的一句话，动物的一个动作，小院里某个寻常的日子，还有亲人曾经受过、自己终于懂得的苦。不开心的时候读李娟，读着读着会笑，也会难过。合上书，再看看那张白猫头像，会觉得自己也认识它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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