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时代》
近些年,未来来得很密。
新的大模型接连发布,榜单上的排名不断刷新;特斯拉的Cybercab正式驶上街道,机器人陆续离开展厅,进入工厂和生活。几年前还需要借助想象才能谈论的事,今天已经成了新闻里的寻常消息。
有人说,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也有人说,它早已开始,只是我们现在才听见它的声音。
我对这些变化并不陌生。每天打开电脑,就能看见原本需要耗费许多时间的事情,被压缩成几次点击、一段文字。最初是惊讶,后来是习惯。人的习惯总能追上技术:一件事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只要连续发生几次,也就成了屏幕上一个普通的按钮。
真正难以习惯的,或许不是机器获得了什么能力,而是我们不知道自己将因此失去什么。
所谓失去,未必只指工作。工作当然重要,它维系收入,也安排一个人的时间。但它还暗中回答着另外一些问题:每天为什么起床,靠什么参与社会运作,如何向别人介绍自己——我们总是习惯用职业概括一个人,仿佛说出他做什么,也就多少说明了他是谁。
因此,当所谓的数字员工开始接手人的工作,人们忧虑的可能不仅是生计,更深处还有一种不容易承认的惶惑:如果过去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忽然不再稀缺,我们又该依据什么确认自身的价值?
作为程序员,我更能理解,也更快的感受到这种变化带来的不安。短视频上越来越多的人靠着AI写出各式各样的程序,越来越多的大厂开始推行全员coding......
历史总是用宏大的尺度谈论这种变化。一种生产方式替代另一种生产方式,旧职业消失,新职业产生,社会最终在震荡之后重新建立秩序。这样的叙述大概没有错,只是它过于辽阔,以至于个体的意志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
时代可以等待十年完成转型,人的生活却是一天一天度过的。宏观意义上的“最终”,未必能安慰此刻的不安。所谓文明进步与个人命运,有时并不沿着同一条直线前进。一个时代可能正在上升,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感到自己正在下沉。
但我们也无法因此拒绝技术。
人类制造工具,本就是为了摆脱劳苦,拓展自身的边界。最初的愿望总是朴素。人把力气交给机器,把记忆交给文字,把遥远的声音交给电波,所有的技术发展都不过是想从肉身的局限中多走出去一点。
我们盼望工具替人承担危险与劳苦,这愿望并无问题。只是工具每替我们卸下一副重担,也会悄悄改变我们站立的方式。直到一些曾经赖以生活的能力逐渐退到身后,我们才发现,人创造工具,不只是为了摆脱某种命运,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交给另一种尚未看清的命运。
问题大约不在于技术是否应当前进。它总会前进。
真正令人迟疑的是,当我们终于摆脱一部分劳动,是否也能摆脱那种根深蒂固的判断:一个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有用,才配生活在这个世界。
庄子写过“无用之用”。一棵树因为不能成材,反而得以保全自身。此时此刻的我们,却很难有这样的从容。这个时代要求一切说明自己的用途,最好还能够计算、比较和排序。而恰恰是在这些能够被衡量的地方,机器正在变得比人更好。
若只比较效率,人注定会输。
可若不比较效率,我们又该依据什么理解自身?过去,人凭借知识、经验和技艺确认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如今,这些东西正在迅速变得便宜,甚至唾手可得。
未来并不是轰然降临的。它先成为工具,再成为习惯,最后从习惯内部改变我们。等到有所察觉,许多事物的含义已经与从前不同。我不知道AGI是否即将到来,也不知道无人驾驶和机器人最终会把世界带向何处。乐观与悲观似乎都言之过早。历史正在发生,却还没有成为历史,没有人能够站在结局处解释今天。就连那些大模型公司的CEO他们也无法知道AI会把人类带向何方。
身在其中,难免产生一种宿命感。我们正看见巨大的力量逐渐成形,却不能让它停下,也无法预知会被带到哪里。
时代的车轮仍会向前,也总是向前。
它没有恶意,也不具备慈悲。它只是转动,把尚未发生的事带到眼前,又把我们深信不疑的事物送入过去。蒸汽时代如此,电气时代如此,互联网时代也是如此。
等到我们终于能够说清这个时代时,今天的我们,大概也已经被它改变了。
不过,我很庆幸。我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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