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作息表贴在我冰箱门上，用冰箱贴压着，边角被他裁得整整齐齐。
　　下面多了一张新的纸——手写的"违规记录"，时间、事项、处置状态三列，空白着等他填。
　　他走之前说："姐姐，这周导师催初稿，我可能回不来。每天早中晚我会发消息提醒你，看到了就回，来不及回也没关系，但三餐要按时吃，晚上十一点前要上床。你做到了，回来有奖励。做不到，回来补罚。"
　　我站在门口看他换鞋。
　　他说"回来有奖励"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没看我。
　　等他走了我才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盒草莓，洗好的，保鲜膜封着，下面压了一张便签："周二记得吃，放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他发的"晚安"，十点五十八分。
　　我没回，盯着天花板想，他-我的时候手指会先握紧T条的尾端，无名指根那颗小痣刚好压在木质表面，T条抬起来的时候衣料会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纵向的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新换的，没有雪松味。
　
周二早上他发了早餐打卡提醒，八点零二分。
　　我拍了张面包片的照片发过去，他说"吃得太少了"，我回了一句"胃不舒服"。
　　他打了电话过来，我接了之后他没说话，先安静了两秒，听筒里传来图书馆翻书页的声音。
　　"姐姐胃怎么不舒服。"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几点睡的。"
　　"……十二点。"
　　"记录本上你昨天写的是十一点。"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比面对面时低了一些，"姐姐改了我的记录？"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声很轻，然后他说："今晚十一点之前我发消息查岗。没睡的话，记在账上。"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屏保壁纸是他之前拍的梧桐树，新叶子绿得透亮。
　　我犹豫了一下，把壁纸换回了默认的风景图。

周三晚上十点四十五，他发了一张图书馆窗外夜景的照片。校园主楼灯火通明，他把照片拍虚了，大概是随手举起手机。
　　配文："还有两章。姐姐该睡了。"
　　我盯着那张虚焦的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嗯"。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今晚睡之前，把你昨天改记录的事写一个检讨。不用长，一百字。明天早上发我。"
　　我盯着"检讨"两个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手指敲得很快，打完又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了四十几个字。

周四早上七点，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声音带着通宵后的沙哑："姐姐。检讨写得像糊弄。先存着，回来了再说。"
　　他这句话没带任何情绪，就是陈述，平淡得让我心烦意乱。
　　但我攥着手机在餐桌前坐了三分钟才站起来去倒水。他说的"回来了再说"——那个"再说"里包含的所有可能性，让我后颈持续发凉，心却跳得澎湃。
　　下午我翻冰箱的时候看到他留的草莓，保鲜膜封得好好的，在冷藏室最上层。
　　我取出来洗了一颗，甜的。
　　剩下半盒放回去之前，我数了数——还剩十二颗，他走的时候买了两盒，我吃了一盒。
　　这盒如果今天不吃，明天就该坏了。
　　但我没再动，重新封好保鲜膜放回原处，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周五晚上他发了晚安，十一点整，准时得像闹钟。
　　我躺在床上回了一个"晚安"之后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十二点，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书桌时看见他上周落在这里的那支钢笔，笔帽没盖紧，墨水瓶搁在旁边，旋好的。
　　我伸手把笔帽拧紧了，然后回床上继续躺着。
　　
　　周六他一天只发了三条消息。
　　早上一条"起"，中午一条"吃了什么"，晚上一条"还在开会"。第三条发来的时候是九点半，我正在沙发上拆一包薯片。
　　看到他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薯片封口夹夹回去，放到茶几角落，然后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吃了面。"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以前他会说"太油了""换一个""姐姐又偷懒"，现在只有一个"好"。
　　我翻回聊天记录往上划——上周这个时候，他发的最后一条是"明天带黑衬衫过来"，然后是一只耳朵竖起来的小猫表情包。
　　再往前翻，是他站在书店门口牵着我手的照片。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灰，嘴角往下撇着，像被谁拽了一根线。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我把今天冰箱上那张"违规记录"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周日早上七点，门铃响了三声。我穿着睡衣去开门，头发没梳，眼皮浮肿。
　　门口站着深蓝色卫衣、眼下乌青、刘海遮眉骨的研二学生。
　　他手里拎着帆布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客厅——茶几上是拆开的薯片，外卖盒子摞了三个，垃圾桶满到溢出。
　　他进门，弯腰换鞋。
　　帆布袋搁在玄关地板上，深蓝色卫衣的帽子从背后滑下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偏头闻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看了两秒，关上。转身面对我。
　　"草莓没吃。"
　　"周一买的。到今天，七天。姐姐一颗都没动。"
　　他从冰箱门上取下那张"违规记录"纸——我揉过又偷偷展平贴回去的，褶皱很明显，边缘还残留着被攥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纸张的状态，两根手指压了压纸面试图抚平，然后目光落在那三行字迹上。
　　"周一，晚睡一次。周二，改记录一次。周三，晚饭未达标。周四……"
　　他翻过纸张背面。我把以前没填完的旧表贴在这儿了，背面空着。
　　但他直接往下看正面的第四行空白，等了等我低头写上去的。
　　我写的是——"周五，拆了薯片又放了回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纸重新贴回冰箱门上，用那张红底冰箱贴压住四角。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我等。
　　"周六。姐姐把记录纸揉了。撕了。扔了。然后捡回来展平了贴回去。这个行为本身——"
　　他转过来面对我，"算态度违规。"
　　我攥着睡裤侧缝线，指甲掐进布料里。
　　他走回来站到我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深蓝色卫衣的领口因为弯腰动作微微歪了半边。
　　他没戴眼镜，眼底的血丝和眉骨的倦意一览无余。
　　"这一周，姐姐每天都发了打卡照。但有三天的照片是糊的，有一天的照片是半碗面，剩半碗倒了没拍。有一天的水果咬了一口就放回去了。"
　　他每说一条往前走一步。第二步的时候我肩膀缩了一下。
　　"姐姐，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说。不想让我管了也可以直接说。"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到让我分辨不出底下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你用这种方式——毁记录、糊弄打卡、故意说'胃不舒服'让我打电话——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不出话。我别开脸看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晨光在电视机屏幕上落了一道窄长的亮斑。 http://t.cn/AXpPJnX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