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词翁
26-09-09 08:11

关于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朱刚:
士大夫的自我表达,在下阕中呈现得更为明确而复杂。喝酒壮胆,是表达他的激情,这种激情冲淡了对于岁月流逝、两鬓微霜的忧虑。不过,毕竟岁月流逝而壮志难酬,什么时候皇帝会派一个使者来给自己委以重任呢?这一层意思似乎不宜直说,所以苏轼采取用典的方式来曲折地表达。不过,典故也只是勉强地表达出希望被重用的意思,其实苏轼的处境跟汉代的魏尚并不相同。魏尚是汉文帝时代的云中太守,抵御匈奴,颇有战功,只因报功时略有误差,被贬官削爵。这是因为皇帝不了解情况,未认识其才能,后来得到冯唐的说明,便开释了误会,立即派冯唐持节奔赴云中,重新起用魏尚。苏轼的情况与此不同,宋神宗对他并非缺乏了解,相反,对他的才能是有足够认识的,其间也没有多大的误会,不加重用的根本原因在于政见不同。
换句话说,苏轼之所以不得志,正因为他自己反对现行政策(即王安石“新法”),就此而言,怨不得皇帝。对此,苏轼本人肯定心中有数,所以最后也是非常勉强地把自己和皇帝捉置在一条战线上:面对外国,他们总是一致的。虽然从历史上的边关英雄写到自己立功边疆的志向,似乎顺理成章,但后来的事实表明,苏轼其实并不赞成向西夏用兵。我们了解苏轼的生平和政见后,就会感觉这首词的下阕表达得十分复杂,不像字面意思那样简单。如果君臣之间只有在面对外国时才能勉强寻求到一致的立场,那么这位士大夫的苦闷几乎就是无法销释的,更何况这对外作战的说法也是言不由衷。实际上,苏轼根本没有与宋神宗合作的可能,他只好抱着一腔笼统抽象的报国激情,没有具体实践的途径。然而这抽象笼统的激情却又确实存在,无处释放,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接近神话的形象:他把雕弓拉得如满月一般,向天上的星座射去。按中国的阅读传统,“射天狼”当然可以理解为对外作战,按当时的局势,甚至可以将外国落实为西夏,苏轼也肯定利用了这一层寓意。但是,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形象是具有多义性的,箭射星座的形象更能凸现他报国无门的真实处境。无论如何,这个形象不是与歌姬厮混的风流才子,而是一个忧患深重的士大夫。

——《苏轼十讲》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