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的15个月

（本文1960字，阅读约需3分钟）9月7日，李途纯在北京去世，66岁，急性心梗。据悉，李途纯发病时身边没有人，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多半会先想起1998年那句广告。那一年他花8888万拿下央视标王，太子奶一年做了8亿的订单。最好的时候，这家湖南株洲的企业年销售30亿，占了国内发酵型乳酸菌饮料76.2%的份额，把乐百氏和娃哈哈都压在身后。后面的事更轰动一时。2010年6月他被刑事拘留，罪名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关了15个月，2011年9月取保候审，2012年1月检方作出不起诉决定。事情背后的官商相斗先不说。李途纯人出来了，公司没了。

太子奶三家核心公司的全部股权和资产，被三元和新华联以7.15亿元拿走。这十几年，太子奶崩塌的原因几乎都被归为那份对赌协议。2007年初，英联、摩根士丹利、高盛给了太子奶7300万美元，条款写得很硬，三年内业绩年增长超过50%，投资方就降低股权比例，达不到，控股权归投资方。这份合同后来被无数篇文章引用，成了外资吃掉民企的标本。把账算细一点，7300万美元并不是致命的那笔钱。问题出在期限上。7300万美元进来的同一年，花旗牵头的六家外资银行还给了太子奶5亿元授信，不要抵押。更早的时候，他已经把资金压力转给了渠道。

太子奶做的是先款后货，经销商打钱进来才发货，货款在账上先躺一段时间。这套办法在快消行业不新鲜，好处是自己不用垫钱，代价是这笔钱终究属于别人，随时要还。三笔钱加在一起，太子奶手里现金很足，期限却都很短，也都可以随时抽走。钱花到哪里去了？七大生产基地，产能规划翻着倍往上加，株洲、黄冈、成都、昆山、密云一路铺开。乳品厂是重资产，一条线建下去，回本要按十年算。拿三年期的钱去建十年回本的厂，中间那七年，全靠新的钱不断接上。

这条链子只要断一环，前面所有的账会在同一时间到期。2008年秋天，两件事同时落下。金融危机让外资银行开始收贷，三聚氰胺让整个乳品行业的现金流冻住。经销商不敢打款了，银行的钱要提前还，工厂还在建。到2009年，李途纯名下61.6%的太子奶股权已经全部质押给株洲市政府牵头设立的高科奶业。名义上还是他的，实际上已经不是。由株洲市政府牵头设立一家公司接过经营权，这在当时是常见处置。本地纳税大户、几千个岗位、上下游的奶农和经销商都摆在那里，地方不会看着工厂停掉，先托管，先垫资，先保住生产线转起来。托管方要的是资产不流失、账面交代得过去，原股东要的是企业整体价值最大化。

这两个目标在债权人会议上经常对不上，谁的话语权大，重整方案就往哪边偏。太子奶最后卖出7.15亿元，这个价格是在李途纯不在场的情况下定下来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就是，经销商的预付款成了债权，排在清偿顺序的后面。员工的内部集资成了非法吸存的立案理由。供应商的货款进了破产程序。地方财政先垫钱，再想办法从资产里拿回来。创始人交出去的是股权，还有15个月的人身自由。

类似的剧本，那几年在中国民企里反复上演。蒙牛和摩根士丹利也签过对赌，牛根生赌赢了，故事就成了资本助力的范本。永乐电器的陈晓输了对赌，公司被国美吃掉。俏江南的张兰引进鼎晖之后没能按期上市，触发回购条款，最后连自己创办的品牌都没保住。雷士照明的吴长江和投资人反目，几进几出，官司打了很多年。这些案子里，对赌条款的严苛程度差别不大。

差别在于企业签字的时候，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太子奶2007年签字的时候，账上已经在等钱救急，谈判权早就交出去了。对赌协议更像一份体检报告，记录了企业当时的健康状况，它不负责让企业生病。李途纯这件事还有一层比对赌更值得注意。企业出现现金流问题的时候，处置的顺序会决定最后的结果。资产处置慢，债务重组更慢，动人快得多。

2010年7月法院裁定破产重整，同一个月他被批捕。等到2012年不起诉决定下来，重整早已完成，三元的钱付了，股权过户了。他后来申诉了很多年，律师公开说过要替他申请国家赔偿，公司回不来了。一纸不起诉决定书能还他清白，还不了那家企业。换了主人的太子奶，也没能重新长起来。按三元股份的财报口径，重整之后的十四年里，太子奶合计净亏损约2.7亿元，只有两年赚过钱，2015年的净利润是5万元，2019年靠政府补助才扭亏。

2025年营收3098万元，大约是巅峰时期30亿的百分之一。同一时期，养乐多在中国越铺越密，伊利的每益添、蒙牛的优益C、味全的活性乳酸菌把低温货架填满，常温乳酸菌又跑出一批区域品牌。品类一直在长，太子奶没跟上。工厂、商标、生产线都还在，那套靠预付款和广告轰炸撑起来的经营方式，换个股东也接不上今天的渠道。李途纯一直没放下。2017年他公开说想把商标拿回来。

2024年3月，他和儿子李帅推出子承奶，重新做乳酸菌饮料，对外给的目标是年销10亿。今年，这家公司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太子奶的生产线还在株洲转着，商标归了别人，破产重整的账目十几年前就结清了。李途纯没能等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临走前也没有留下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