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说说为什么AI短剧占领各大软件的广告投放位这件事很恐怖。
先说清楚,我这里想讨论的并不是AI视频生成的技术,技术本身无好坏。而且AI视频制作越来越低的应用门槛,确实让很多原本受资源限制的故事创作者,能以远低于组建真人班底的成本实现故事的影视化。今年不少AI短剧创作大赛的优秀作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认为恐怖的不是这项科技,而是"AI短剧占据简中各大平台投放位"这件事。
这两者完全不同。那些精良的、有原创价值的作品是不会被投放到社媒广告位上的,因为有深度的故事不会让人成瘾,而不成瘾,在短剧公司的转化率计算公式里就没有价值。你会在刷手机时突然看到的、明明你没有主动关注过的、霸占你正在阅读的某个内容中一大板块的、突然弹窗跳出来的AI短剧,都是那些批量生产、用一个模版生成数十个版本、以让你上瘾并最终付费追看为唯一目的的产物。
从内容形式上讲,AI短剧和过去真人出演的短剧没有本质区别,它们都以具有刺激性的故事情节为模版,大量使用“逆袭”“复仇”“重生”等易激起观众“爽”感的桥段为工具,让人感觉无法退出,最终付费追看故事结局。区别只在于AI短剧不再需要演员、道具、场景、妆发、灯光,只需要模式化的编剧、agent和流水线式的prompt。科技取代人工劳动并不稀奇,也不意外,但问题是真人短剧好歹还养活了一整条产业链的岗位,AI短剧砍掉了这些岗位但却只是在产出相似的甚至更劣质的东西。省下的这些成本并没有用于产出更好的内容,而是变成了更高的利润和交给平台获取更大流量分配的投放费。
当然,AI短剧投放到的不只有简中互联网,国外的月亮也没有那么圆。Instagram和TikTok等主流社交媒体的投流位也已经开始出现大量短剧片段,不过其中大部分是真人短剧的AI广告素材,让广告素材的语言更本地化,更夸张也就更吸睛,但产品本身仍然是真人短剧。噢值得注意的一点还有:无论是真人短剧还是AI短剧,目前国外最能让人成瘾的短剧公司其实很多都由国内控股。欧洲暂时受影响最小,但并不是因为短剧公司不想渗透欧洲,而是因为欧洲语言不统一,语言地区过于分散,无法使用同一语言这一点就大大增加了投放的成本。
另一点AI短剧与真人短剧的区别是AI短剧正在重塑一代人对正常身体形态的认知。真人短剧即使通过了妆发和滤镜等方式使人物看起来更无暇,但还是很难看到一位四肢纤细却胸臀丰满的女性角色,因为这就不符合东亚人种的正常身体结构。但AI短剧中,这样不符合现实的人物形象却是角色默认配置,逐渐成熟的AI视频生成能力让这样的呈现越来越逼真,在如此视觉产物中成长的小孩将拥有比我们这一代人更病态的审美。
不是所有的成瘾品都以内服的形式出现,任何以使人成瘾为目的且该瘾会持续削弱使用者的认知能力、创造力或身体健康的产品,在机制上其实都是毒品的变形。只是这些批量生成的AI短剧并没有直接吸食观看者的身体,而是在吞噬注意力。
社媒平台有广告位是自然的,任何社交媒体平台的收入大头都是商家的广告投放,没有广告就没有应用。如今的社交媒体和创作者生态几乎取代了传统的电视台,过去人们在电视上看内容和广告,现在大家在社媒信息流和创作者的主页里看内容和广告,这是广告曝光位置随互联网发展的正常平移。
但广告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种创意生产,是一个提供着大量就业的重要的创意与制作行业,承载着传播艺术、信息与娱乐的价值。广告也直接映照着实业经济的生命力,当大部分广告位展示的是各式各样的商品和服务时,也代表这个社会的实业经济在茂盛地生长。但当大量广告位呈现的是AI短剧片段,或吸引你跳转下载另一个平台软件,这些广告并不会促进实业经济,相反,它们体现着实业经济的严重危机。AI短剧的经济受益者和跳转下载另一个应用的广告受益者是同一类:靠极限压缩劳动力成本来抬高利润率的资本。
在内卷消耗个体生命能量的环境里,普通劳动者在辛苦一天回到家,只想找点不需要动脑动手的东西麻痹思考、麻木情绪,这完全情有可原。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一个疲惫的人找点随手可及的乐子。但还是想说,这也正是他们所计算好的,卷尽你的精力,压抑你的情绪,再把不需要动脑还带有虚伪爽感的东西卖给你,真正在两头赚的人甚至在任何一场争议中都不必现身,还越来越坚不可摧。
发布于 荷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