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穹庐下的魔女》中,找一段高度浓缩作品内核的情节,应该就是希塔拉和窝阔台关于“星星的运动”的论争吧。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情节。因为其中内藏的层次感、纵深感和矛盾性都太醇厚了。考虑到主角希塔拉之名就是“星星”,这场论辩也可以说是对主角命运轨迹、作品核心主旨的讨论。
从表义来看,这是波斯奴隶学者希塔拉笃信的地心说天文学,和草原游牧民合罕所知的萨满神话之间的对立。希塔拉坚信这是科学真理和蛮族迷信的区别,但观众知道“科学真理”也会被不断修正乃至推翻(作为希塔拉启蒙者的穆罕穆德,其历史原型正是提出图西双轮,修正托勒密体系的纳西尔丁·图斯;而图西双轮这一旨在完善地心说体系的数学补丁,后来又成为了支持日心说的工具之一)。另一方面,“星星是系在柱子上的天之家畜,北方不动之星就是柱子”“我们所在的世界,或许只是一匹被系住打转的奔马”虽然只是充满游牧生活特征的淳朴想象,不含任何科学范式,但却意外契合地动说乃至引力场的实态。很显然,作者并不打算设置简单的“文明-野蛮”、“正确-错误”二元对立,反而更像在展示个体知识的有限性,以及不同视野间的某种互补性——真理在不同人眼中形态各异,或许只是因为如同盲人摸象一般,摸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从象征义来看,希塔拉和窝阔台各自描绘的天体运动,某种意义上反而更接近对方所构想的现实社会,这是最有趣也最讽刺的一点。“星星运动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恩宠,星星各种分布在天空旋转的八层球体之上,我们处于中心”出自希塔拉之口,但这“神明恩宠之下众星沿各自轨道运行”的稳定体系,完全可转译为窝阔台的帝国构想,即“统治者的宽宏政令下,广袤领土上各族群往来贸易和睦共处,自发遵从共同秩序”。而“星星作为天之家畜,被系于作为柱子的北方不动之星”是窝阔台听闻的神话故事,却恰如希塔拉眼中的世界——被征服的族群如被系住的家畜,而禁锢其自由的北方之柱,正是作为征服者的蒙古帝国。
现实则是居于二者之间的混沌态。因此主角致力于唤起被征服者受禁锢的愤怒,破坏征服者以强制力维系的世界;作为对立面的合罕一方,则想要创造一种“让所有人心向往之”的幸福秩序,将统治构筑于被统治者的自发认可之上。这正是《穹庐下的魔女》的核心冲突。
动画组显然很理解这一幕的重要性:在名为Stella(星)的OP中,希塔拉化身奔马,“我身处此地无法展露笑容”的歌词,还配上了其眼中映出“家畜们挣脱北天之星的束缚”的场景。一季动画也选择收束在窝阔台发下“战书”、希塔脱列二人约定成为魔女之时——“用你那双眼睛见证我所做的一切吧。只要你们能在这片土地上获得幸福,就算是我赢了。”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