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微博上提过一句话，大意是很多网友在自以为聪明的评论我，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做得更好”“你为什么会做那么多非理性决策？”这类质疑和追问。

但我想起了一个中国人普遍很难接受的古希腊神话故事，就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
欧律狄刻死于毒蛇之吻，坠入冥府。深爱她的俄耳甫斯无法接受妻子的死亡，于是抱着琴，只身进入冥界。传说他的琴声让亡魂停止哭泣，让受刑者暂时忘记痛苦，甚至打动了冥王与冥后，于是神明破例答应让欧律狄刻重返人间。

但有一个条件。俄耳甫斯必须走在前面，欧律狄刻跟在身后。在两个人彻底离开冥界之前，他绝不能回头看她。
偏偏冥府没有阳光，也没有寻常世界里的声音。他无法确认身后的脚步，无法确认欧律狄刻究竟有没有跟上来，更无法确认神明是否真的兑现了承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一直相信。在漫长的黑黑暗里继续向前。直到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光明几乎照到他的脸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只是一眼。欧律狄刻再次坠回冥府，遗言是“永别了。”

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中国人普遍很难接受的故事呢？因为我们的精神就是鼓励自己吃苦，鼓励自己超级理性，所以他回头的这个动作是大家都难以理解的，大家就是觉得你就多坚持那么一会儿你就能带妻子出来了。

也有可能评论区会有大聪明说“我要是他，我就坚持到底不回头，这样才是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

可我觉得俄耳甫斯真正残酷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因为我们知道出口就在前面，他不知道。我们知道欧律狄刻一直跟在身后，他不知道。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故事，所以清楚那条规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回头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身处故事里的人，没有旁白。
他拥有的只有一条漫长、漆黑、没有反馈的路。

他面对的是黑暗，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身后的人究竟还在不在，是不知道神明是否真的可信，是每多走一步，怀疑就增加一分。所以俄耳甫斯回头并不只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愚蠢，恰恰因为他太爱欧律狄刻了。

如果他只在乎“把妻子复活”这个结果，那么他当然应该像执行任务一样笔直向前。可是欧律狄刻不是一个需要被他从冥府搬运出去的物件，那是他的妻子、是爱人。一个刚刚死去、刚刚经历冥界、正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女人。

于是另一种恐惧同样会折磨他，万一她没有跟上来呢？万一她摔倒了呢？万一她正在身后呼唤我，只是我听不见呢？万一我为了遵守一条规则，头也不回地走向光明，却把我最想救的人永远遗落在黑暗里呢？

那么即使他最终走回人间，他余生恐怕也会被另一个问题折磨。会不断责怪自己“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回头？”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让我难过的地方，也是旁观者很难看到的地方。

神话的残酷从来不只是神明设置了一个困难的条件，而是凡人无论怎样选择，都无法获得神明拥有的全知视角。

神知道结局，人不知道。

所以现在再有人问我，“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样”“你为什么当时不能再理性一点”，我已经很少想解释了。因为站在冥府出口的人，当然可以轻松地告诉黑暗里的人应该怎么走。

他最终必须回到人间，不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比回头更正确的答案。而是因为他终于必须接受欧律狄刻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真正艰难的，从来不是永远不回头。
是承认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凡人以后，仍然愿意转过身去，重新走回有阳光的人间。🌅

#她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