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源_鲤太史
26-09-13 12:48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友邻最近谈到了小红书对于社会心态和行动观念的恶劣影响,言之有据。但我觉得抓着平台,其实只看到了平台社会功能负实现,以及概念滥用下的自我证成两个方面。概念本身在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中不断再生产、再解释。那么,所有的平台都会出现滥用:

比如在我所长期浪迹的此处,也不乏大规模使用概念进行魔法攻击的情况。说归说,闹归闹,大家彼此区分阵营、彼此攻击之后,其实没有这么多的“深仇大恨”。有时纵使相互交锋的两方撕得你来我往,如遇到评论区、转发区极端离谱的内容,大家反而“一致对外”,先和抽象者大战三百回合。快手、抖音,从内容、形式和传播链路上,除了非常具象或非常重大的议题能吵起来(尤其是那种谁都能讲一句的,比如你到底推不推得起140kg),大家主要还是各刷各的,或者被推送到谁都得看一眼的。所以光讲平台对人身心的濡化,对社会公共交往的型塑,可能还不够。

首先还是就平台论平台,小红书和其他平台最大的不同在我看来是“点评”二字。它当然可以通过图文来实现IP营造和信息分享,但是从草创期起它的核心功能其实就是“点评”。这种点评并不是“大众点评”,打出分。相反,它要借助形象、行为、概念、话语、故事等元素,在展示、呈现、表达等多种交互过程中,形成对特定对象的行动准则和价值圭臬。这种点评不仅是向外的,同时他也是向内的。我们感觉说,上小红书发消息,好像是在分享自己,好像是在锐评店铺、景点、大学乃至不文明行为等等。但实际上,这些内容也在不断向外突出用户的口味、性格、认知和价值观。

就最单纯的分享和锐评来说,这其中当然有取得共识的是非对错,但公认的是非对错如不添加点“反差”“反转”“大荒谬”的认知极化佐料,恐怕是没人看的。或再退一步,是一次对分享者带来严重困扰的侵权(或冲突),分享者娓娓道来时,推送机制也要撷取其中有共鸣度、概括性的文字。而有时候,概括性意味着事实的模糊和心态的放大。此时,人们其实是咬了一个文字或图片的“钩子”,再关注到“事件”本身。

即使不涉对错,也有好恶。有的好恶是直接开麦,大有“我就是这样的人物,我就是这样的脾气”的意思,慷慨激昂,引人瞩目。而有些好恶并不是呲牙咧嘴,而是在不经意的生活方式、个人经历展陈书写中,以“你去品吧”的姿态投射于字里行间。似乎高贵厚重,令人景仰。而无好恶的时候,则有高下,有贵贱,有“贤愚”。同样的,这些内容既可以最直截了当的图片贴脸开大,也可以“优雅文字”和“高品质视频”耳提面命、绕梁三日。

在经过长期的内容输出和IP打磨之后,小红书的创作者实际上是在自我展示和对外评价的过程中建立起了概念模式和评价体系。这里的概念不光是文字的,那甚至都有阅读门槛——穿着打扮、行动路线、居住环境、职业学历,其实都在贴图和视频中概念化。而概念的运用,及派生出来的评价体系,实际上是行动化的、表演化的。接受者的感知、理解以及派生出的情感,都决定了ta能否接受这些概念集群、价值表达,乃至能否加入到这些群组和体系当中。

而小红书的点评,又常常与具体生活场景相关。而考虑到定位和周围分发机制,这些内容其实都在附近之内、起居之中。这些切近的点位,串联起了用户与周遭关联者(亲友、同学、爱人等等)。所以不是我们拒绝点评、拒绝概念和价值就有效的,有时候真正困扰我们的是,当线上和线下串联一体,独立的判断和行为何以自处?我们是否能、以及如何对算法机制和流量鼓励带来的群组和体系说不。

社会生活的彼此连接离不开评价,评价是群体聚拢的第一步,但也是区分彼此乃至敌我的第一步。社交之中所谓“交往”,不仅是你来我往的沟通磋商,更意味着欣赏、互助乃至陪伴结盟。社媒平台在放大概念运用和评价体系的同时,也滤掉了那些线下、长期社交中会遭遇的厌恶与嫉恨。那些你本来有厌恶与嫉恨的东西,会遭到你的无情开麦谩骂,日后刷都刷不到。而那些你原本喜欢的东西,则日积月累、反复推广,直到每天看到的都是自己倾向的和想看到的。那条内容已经充满装潢:漂亮的贴图、精致的字体、炫目的履历、曼妙的情境,佐以一贯关注的核心词。随后的社交框限在点赞、点头、回应、追随之中。由于它是线上线下联动的,所以这些内容又与现实生活形成映射与包含关系。

对于一部分用户的创作,尤其是一些比较直抒胸臆、简单直陈的发帖;或者具有个人特色、随手一po的内容而言,平台没有异化为强有力的“武器”,这些点评也没有被“异化”掉。但在焦虑的世界,被关注这件事太有诱惑力了。你不仅能像BBS时代那样,做了武林的盟主;还能在今天取得凝结朋党、发号施令的机会。这种机会可以变现,可以形成线下的私域,可以走入聚光灯下感受一场幻梦。

“大贴图+视频”“大贴图+轻文字”的呈现形式,从注意力攫取方式上看是一种“头条攫取”,即第一印象和标签的攫取;而不是一种理解的攫取。这种交互界面本身就很容易把不可忽略的复杂信息漉滤成薄的内容。因此从算法推送机制来说,小红书很像今日头条,在分发攫取上更依赖于具有图画效果的字眼。换言之,小红书比其他平台更在乎文化的表演。

为什么是文化的表演?而不单纯是自然的、身体的?这是因为当前存在着一个庞大且焦虑的城市无产群体。这个群体大体在15至40岁之间,或试图占据资源分配的生态高位,或试图在大众观念的世界占据优势。这种尝试既没有持久的根基,也无法真正实现。因为城市中还有很多群体,实际上并没有加入到这些无产群体的培养模式和生产生活体系之中。无产者发现身边的人并不买账。而稀缺的有产者,并不关心无产群体的追求,反而他们在不停地利用消费资本主义的符号生产,向无产群体说明“应许”的好处——你如果占据这些资源,会怎么样?什么样的符号意味着占有了这种资源?

在这种其实没有多少人在乎,又得不到真正发展权益的狭窄空间中,这个被我国称作“中产阶级”的躯体由于缺乏自然知识和身体突出禀赋(基因可是中彩票啊),所以只能试着去观念的世界搏击。但观念的世界如此宏大,他们既不掌握文化本质生产,又不能真正实现文化传播,只能在文化符号生产上——特别是具有批评度和区分度的表征符号层面下功夫。而他们所下的功夫,只是在再生产的扩张环节努力罢了。只是一遍遍在说,如此是对的、如此是高的、如此是喜爱的。其实数百年来,当他们被从土地上、被从生产资料上、被从观念世界和自然世界的连接中斩断、抛出去时,他们就与“文化生产”失联了。

而在温情脉脉的后WTO时代,格子间里的人相信自己可以在分配体系中以被雇佣的形式取得车载斗量的财富,并装作自己已经与那些大生产的支配者平起平坐。这种相信,扩散在当下生活的每个角度,所以尽管大家都在反思,但主要还是思考为什么一起分赃的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为什么把我们踢下了餐桌。许多反思性的内容,其实还是在为旧体系作再生产鼓吹手的工作,一遍又一遍地强化所谓“想要挑战”的议题。

交叉性、geming性乃至真正的库儿性,其实都被磨灭了。那些新时代的真正足音,必然不断冲击焦虑群体想依附而不得的中轴。这种叶公好龙的心态,只是旧时代的锦上添花。他们当然不能舍弃旧时代——所以审查机制也不会向新的要素开绿灯。它要维护那些暗地里吃人的观念体系不断再生产,它要为旧时代食腐者的画皮保险。

小红书借助技术成为了焦虑群体所需文化的真正生产者。故而友邻会观察到,小红书逐步表现出负面性。这话应该这么说——真正生产出的文化非常可怕,相比于抚慰与引导,它们在历史上更多地搅动人心、带来分裂。尤其是在历史的三峡中,文化往往手舞足蹈地狰狞而来。

而打败它的,一是融入自然,二是请你滚出去。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