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读的广告学，那时候学校还叫北京广播学院，不叫中国传媒大学。

毕业后我去了奥美。对学广告的同学来说，那个年代进奥美，大概等同于打篮球的进了 NBA，还加入了有乔丹的公牛。那时候是国际 4A 的黄金年代，行业风生水起，一切都欣欣向荣。

我入职没多久就参加公司 outing， 去日本大阪，住的希尔顿。新人欢迎餐吃的是公司对面的一家港式餐厅，叫"鲍鱼公主"。我一个四川人，那是我第一次见港式茶餐厅的阵仗。满桌的糕点、蒸笼、虾饺、烧麦，我心想，这应该是前菜吧，就这么一直没动筷子，结果炒饭一上，HR 起身买单，饭局就结束了。

我那天下午自己出去买了两包方便面，回办公室填饱肚子。也是从那顿饭开始，我隐约觉得，这个行业里很多事情，可能都没有所谓的"正菜"。你以为后面还有更好的在等着，其实炒饭就是终点。

零几年是像奥美一样的国际 4A 的黄金年代，但黄金圣斗士不是我们。

奥美的中高层清一色是台湾、香港、东南亚人。因为他们更早接触外资和市场营销，更熟悉资本商业的运作，所以更能帮公司赚钱，月薪也很高，还有各种租房和孩子教育的补助。

公司当时是真赚钱。我知道 IBM 一年付给我们这一大组的服务费，放到现在可以养一家广告公司。但我们这些本土小 AE，一个月 3000 块薪水，属于人工耗材。交完税手里剩 2000 出头，房租快 1000，维持基本生活都挺难，靠大学的积蓄和母亲的救济。那会儿我每个月都在期待父母出差来北京，可以蹭他们几顿饭，改善一下伙食。听起来有点心酸，但当时觉得挺正常的——身边的年轻同事，很多都这样。

08 年经济危机，我第一次知道"裁员"是怎么回事。我们组五个人优化到三个，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虽然入职一年多我就升职加薪了，但身体还是熬不动。是的，那时候我才 24 岁，已经熬不动了。不仅要做自己的工作，还要帮我东南亚上司擦屁股。而人家不加班，每天准点 6 点走。我也 6 点走——早上 6 点。回家洗个澡就直奔盈科中心，跟客户开晨会。

那段时间开始，我注意到周围一些有能力的人，特别是本土的广告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奥美。有的去了甲方，联想、耐克，摩托罗拉；有的去了平台，阿里巴巴，搜狐；有的去了媒体，时尚集团，汽车之家。行业里在悄悄发生一些变化，只是我们身在其中的时候还没意识到。

09 年初，我提了离职。还没拿到下家offer，就裸辞了。公司再三挽留，我去意已决。后来听说，我走了之后，我手上的业务被拆成两部分交给了两组人。而在我离职前，连一个实习生都不愿意加给我。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所以后来我做管理，遇到有能力的同事，我会主动给人升职加薪。不是因为我人好，而是我算账，如果一个能干的人不开心走了，我要重新招两个人来顶，公司花的成本反而更高。管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笔账。

离开奥美后，我在甲方待了十年。那是我干得最开心的十年。经济上行期的甲方，预算充足，做事干脆、见识广，成长也快。

因为我是 agency 出身，所以特别能共情乙方。面对合作的广告公司，包括我的前东家奥美，我都习惯有商有量。人家也是经营公司，事情做好了乙方也要赚钱，而且人家服务的是你背后的品牌，也不是你，没必要摆什么甲方架子。那十年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即使现在已经没有业务关系，很多人也经常聚会。后来我回到乙方，还有各种老板主动给我介绍生意。这份人情，我一直很感激。

现在回头看，那十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升职加薪，而是我知道了做事和做人之间的分寸。你今天怎么对别人，明天别人就怎么对你。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个行业里最朴素的规律。

这几年，我重新回到广告公司做管理岗，说实话，不完全是因为热爱。

我知道这个行业不再是朝阳，很难再续辉煌。我真正热爱的是电影、足球和吃。但回来的原因很简单：相对年轻就可以去管 P&L，还是一家上市公司的 P&L。这种机会不多，广告又是我熟悉的领域，有资源、有经验，那就试一试。

人到中年，很多选择其实不是"热爱"驱动的，而是"合适"驱动的。这也没什么不好。

19 年开始做 BBDO 北京办公室的负责人，天崩开局，上来就疫情。

慢慢缓过来之后是一段疯狂增长期，北京办公室从 30 多人干到最多快 200 人，只用了三年多。后来我被升职到 CEO 管大中华区，做了那档大家都熟悉的综艺节目。

当时的想法特别朴素：一个做广告的公司，为什么不能宣传自己一下？于是洽谈了腾讯和找了我的客户作为赞助商，一起合作了一把。节目有遗憾，但也算做成了一些想做的事。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清楚，大部分同行看着挺热闹，私下里未必都能理解，现在还经常有人说当时本来是找他们的，他们怕风险就没做。我通常回答：你没做你说什么呢？但没关系，做事情的人才会有人议论，重要的是自己知道为什么做。

现如今，我不会随便劝人进入我们这个行业，因为确实挺难，挺卷。

我们的客户—甲方的市场部很卷，因为是花钱的部门，在整体经济不那么积极的情况下，被看得很紧，需要自证很多，花的每一分钱都要实现所谓的"KPI"。越来越少的人在乎品牌，在乎的都是 leads 和转化。

这个逻辑本身没问题，但对甲乙双方都是紧箍咒。大家一起卷 PPT，卷汇报，卷效果证明，而真正重要的事情，好像并没有被卷到。

好在广告公司自己的文化和氛围相对轻松，层级少，同行之间也没那么多相轻。Agency 更关注做事，而不是做人。这可能是这个行业最后的体面。

广告行业内现在的竞争也很激烈，不是"质"的竞争，而是"价"的竞争。BBDO 现在很少参加比稿了，因为很多比稿比的都是价格，而我们的价格毫无优势。

我跟很多同行都聊过，很多比稿，大家为了一些项目杀得头破血流，年底一算，利润2%…我真的很想劝一句:这些钱拿着做金融产品，利润可能都会高一点吧。

这两年我的策略就是尽量活着。微小的增长也是增长，保持健康的现金流，确保团队核心一直在，想办法吸引人才，找到能长期陪伴，chemistry 一致的客户，做一些作品，让团队开心且能成长。

我对未来始终有信心，包括我们这个行业。怎么说来着——"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会协调供需关系"。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做大环境中的积极分子，向山向水，向上向好。

写这一长串，是因为最近有一部关于广告的电视剧挺火，我并没有看。只是很多人 @ 我，发一些片段，让我评论，还有很多人问我广告公司的高层是不是像luke那样，怎么说呢？想起今天早上 weekly meeting，一位同事评论这个剧："我一直追剧，只要到办公室场景我就快进，谁要看他们做广告啊，我只想看他们俊男美女谈恋爱。"

我深以为是。

真实的广告行业没那么好看，也没那么难看。它就是一份工作，一份很多人做了很久、也还会继续做下去的工作。

从我进入大学，到现在，我的大半辈子被"广告"这两个字所牵绊。它让我涨了见识，也让我有了生计。虽然有时候它不那么可爱，但我还是一直会拥抱它。

#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