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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篇纪念何勇的老文章,想起很多旧事儿。
我是怎么听上摇滚乐的呢。我初一就辍学了,青春期不合群,厌学,就一直在家呆着,我妈怕我跟社会脱节,给拉了根网线,那时候qq也有类似社交软件的功能,没什么好友的人可以随机查找用户并添加,有个男生加我,用拼音字母聊天,他也是长春人,在奥地利学音乐,没有中文输入法。后来他暑假回来,那时候大家都还很拘谨,也没有网上聊得投缘就要见一面的社会风气,只是有天他中午问我吃没吃饭,我说没,他问为什么不吃饭,我说我自己在家,爸妈上班,他们就给我留几块钱我对付一下,就经常不吃,他说不吃饭可不行,这样吧,以后每天中午你去清华路的布鲁斯琴行拿午饭,然后他就下了。
我懵了,一则是这样奇怪的邀约,不知道对面是不是坏人。而且那家琴行我要坐公交再转公交,还挺远的。考虑到不要辜负陌生人的善意,第2天中午我还是坐着公交去了,见到老板,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讲,老板先开口说,你是大路的朋友吧,他有东西给你,给了我一不锈钢饭盒,分两格,饭菜都有,自己家做的,还有一张碟,以泪洗面,德国的哥特乐队,封面是个阴鸷的小丑,我回家听,奇怪归奇怪,但悦耳,宏大悲壮,又很哀伤。
我起点也太高了。
一整个夏天,我没见过这网友,每天都去拿一份饭,一张碟,他妈要是给他留饭了,他就分我一份,有时候他好像也没饭吃,就给我一份披萨之类的。后来我俩成了朋友,他回国在音乐学院教爵士。
后来我开始在网上找相关的信息和乐队,欧美的听了个遍,才听到国内的,张楚窦唯,高旗脑浊,可能是资本主义的牛鬼蛇神见多了,我并不觉得他们有多么反叛和具有破坏性,那会儿在网上都是下载整张唱片,只有一个模糊的缩略图封面,我耳朵认得他们,但眼睛不认得,好多次我听这些歌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希望工程那张大眼睛海报,懵懂,粗粝,又如饥似渴。这就是那一代中国摇滚乐给我的印象。
听多了就在网上认识了不少爱好相同的朋友,大学时候有个网友是黑龙江人,毕业以后追随理想,去了石家庄的我爱摇滚乐做编辑。那是一本神秘的杂志,从行文到纸质都非常糟糕,从头到脚没有一篇文章能过审,老板用了一个邪门的套路,每个月发行一张碟片,就是当时地下摇滚乐队的新歌集锦,杂志算是买碟片附送的,所以也不需要刊号。而编辑部诸位的生存状态就像这本杂志一样糟糕,肮脏且贫穷,但死不悔改。这位朋友去了以后就邀请我给杂志做客串编辑,我说我没那个本事,只会听不会写。他说你随便写点什么东西就行,女的在我们编辑部就是一个雅典娜的角色,正经活儿圣斗士都干完了。我同意了,三不五时写点儿插科打诨的零星东西,只是为了向读者宣称编辑部有女的。过了几个月,我这位朋友可能有点于心不忍,问我要不要稿费,我说有多少钱?他说1000字可能有个三五十,我说不用了,你们留着吃板面的时候加个卤蛋吧。
2007年,以泪洗面乐队来中国巡演,欠了我很多卤蛋的这位朋友帮我搞了一张媒体票。我21岁,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去糖果看了这场演出,又被各种奇形怪状的青年和他们的激情跳水吓了一跳,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末班地铁,这群脸上画得鬼一样的年轻人冲上地铁,瞬间又变成了良好市民。地铁上满是疲惫的上班族,但大家共处一个车厢,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这个场景再次吓了我一跳,我觉得北京真好,我以后要来北京。
后来我在北京上班,交到了非常多的朋友,他们又奇怪又正常,就是你把他们放到我成长的环境中,那套传统的社会评价系统里,奇怪极了,但是作为一个人类,他们又正常无比。我们很少交流关于音乐电影之类的私人品味话题,但前几年有一次,我在微博上提到2007年那场以泪洗面的演出,评论里好几个我在北京的朋友都告诉我,凑巧那天他们也在。
我现在还在听青少年时期听的那些音乐,我儿子不喜欢,我就也没在家里放,遛狗和接送小孩回来的路上用耳机听。我依旧对狂热的人群有些抵触,几乎没去过音乐节,过很普通的中年妇女生活,给孩子准备书包,喝零度可乐,多吃青菜和粗粮,研究理财和保险,在拼夕夕上淘廉价厨房小工具,具体而扎实,按部就班。我不再有对青春岁月的感慨或是对那些叛逆意识形态的认同,只觉得我跟他们很熟,这些声音很美,且使我感到安全。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