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小时候虽然调皮,但是整体来说还算是个比较黏牙的糖包。睡前坐在简雍的化妆镜前——那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惨遭过毒手的镜子,因为更年幼点儿时,简雍下班回家,看到小小的广陵趴在镜台上用蜡笔涂鸦。你看,这个是我,有两个猫猫耳。她指了指,骄傲地在他兴师问罪前打断了他,晃了晃自己头上那一对出自他手的猫猫耳发型,并且雀跃地告诉他,自己因为这个发型在幼儿园当上了狐狐大王。简雍不理解什么是狐狐大王,在他的印象里,称王的应该都是譬如豺狼虎豹,又或者刘复那样没什么人性的动物。狐狐大王就是狐狐大王。小孩站得高高的,对他叉腰,一下子跳进他不算宽阔伟岸的怀里,趴在他的肩膀上指向那个由两个三角和一个圆形组成的小人旁边,那里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墨蓝色生物,像棵没有叶子的树。
你看,这是你。她指挥他抱着自己再次凑近镜子,用蜡笔不断延长两个小人的手,直到它们缠在一起。傻死了。简雍不咸不淡地冷笑:而且好丑,这是什么动物。广陵看了他一眼,说这不是动物,这是狐狐大王的继爸。
神经。简雍嘀咕着,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说辞惹得没压住语尾轻快的气浪,转身带着小孩去卫生间洗手。再大一些,广陵学会了臭美。全世界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在简雍面前谈论这个字眼,广陵却总是在洗完脸后跑到简雍面前,拍拍自己的脸蛋。我漂亮不。她捧着脸颊问他,软软的肉挤在手缝里。简雍低着头给她削铅笔,眼皮都不掀一下便答道,丑。
我不信,你再看看呢。小荀老师今天说我很可爱。她不依不饶往他大腿上爬,又被没好气地拧着屁股轰下去,将削好的铅笔举高,盖上她自己做的纸帽子。戳瞎了更丑。他替广陵整理好文具盒,收拾好书包,嘴上却故意说些不好听的话。广陵吐吐舌头,一边跑进他的卧室一边反驳:戳瞎了才丑,那就是现在不丑呗。
简雍白了一眼,决定把这种类似犟嘴般的充耳不闻怪罪于是荀攸教的。等到她坐在他的梳妆镜前,晃着腿挑弄了半天他的瓶瓶罐罐,穿着浴袍的男人才幽幽地飘进来。过来。他对她招了招手,从妆台上拿起苹果造型的盒子拧开,指头勾出来一团面霜,依次点过广陵的额头、双颊、下巴,最后一下落在鼻尖,一点点揉开,搓匀。他做这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半垂在眼前,广陵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的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专注地像是遗忘了那条盘纡在他脸上半辈子的疤。他涂得又轻又细致,长发顺着脖颈流到胸前,被广陵抓起辫玩,他视若无睹,像极一只给小猫舔毛的大猫,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爱她的脸胜过憎恶自己的脸。这种亲密的氛围终止于最后一团面霜均匀地涂在广陵的脸上,他赶她回屋睡觉,广陵却执拗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蛋——白白香香的脸蛋!她强调着,迫切地希望简雍给她一个晚安吻。可不管几次,简雍只会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抽身而退,说丑死了,不亲。
好吧!广陵有些负气,爬上他的床,抱着简雍的脸左右各自“啵、啵”了两口,而后跳下来往自己的卧室跑去。简雍在她身后骂骂咧咧地追来:刘广陵,你脏死了。他捂着自己的脸,好像很生气,却每一次都要等到她从客厅的泡沫垫上捡起自己的小狐玩偶,钻进她的被窝彻底躺下才将客厅的灯熄灭——她七岁就可以自己独立睡了。广陵总这样牵着简雍的手,对其他企图向这个养育孩子的单身男人请教经验的家长这样说。可等到她十七岁,她又钻回了简雍的那张床上,捧着他的脸一边亲,一边安抚。他那身守寡似的黑色睡衣被皱巴巴地踢到了床尾,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液体痕迹。简雍还在战栗,没有从方才的情绪中抽出身,苍白的皮肤上裹着没有褪尽的欲火。广陵把手环在他纤细的腰上,简雍颤了一下,用更加炙热的怀抱将她揉在自己胸口。他好像很累了,仿佛她刚刚最后那几下榨干的不仅是他工作一天后仅剩的力气,还有过去二十几年来一直如幽灵般攀附在他体内的一口恶气。简雍的眼睫毛还挂着泪珠,一言不发地搂着她,却不给她回应。直到她在他的脸颊落下孩子手指般轻轻的两个吻,他才又活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掌心贴上广陵的后脑勺。你真漂亮,你别不信我。她的唇仍津津有味地贴在他的脸上,气流抚过那道皲裂的疤痕,年轻、好奇的双眼几乎要把他这根枯瘪的枝木烧成柴棍。简雍侧头想躲,但最终还是将一个包含着亲爱与情欲的晚安吻落在她的眉间,嘶哑着嗓音叫她不要闹了,快点睡觉,你明天还要去学校参加成人礼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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