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了阿富汗。过去二十多年,外国援助不断降低死亡率、维持公共服务和粮食供应,但这个国家自己的产业、财政并没有同步增长。等外援撤走,人口不会跟着消失,过去被延后的问题就集中爆发出来。
如果把视角从阿富汗拉开一点,会发现也门、萨赫勒这些地方其实存在非常相似的问题。表面上看,这是战争、贫困、饥荒、极端主义几个不同问题,背后却有一条共同的逻辑:外部援助不断解决眼前最紧迫的人道危机,却没有同步建立能够长期承载这些人口的经济。
也门就是典型。这个国家长期依赖粮食进口和国际援助,战争又摧毁了大量正常经济活动。国际社会不断往里面输送粮食、医疗和现金援助,目的很简单,就是不要让更多人饿死。问题是,这种援助解决的是今年,不是十年以后。人口还在那里,孩子还会长大,需要工作、收入和住房,而当地产业和国家财政却没有能力提供这些东西。结果就是越来越多人的生活长期依赖外部输血。
萨赫勒更加明显。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这些地方人口增长很快,工业化程度却很低,中央政府甚至无法有效控制大片国土。国际社会不断输入粮食、疫苗、医疗和发展援助,死亡率下降了,更多人口能够生存下来,但当地生产率、就业和国家能力没有同步提高。人口不断增加,能够提供稳定收入的经济活动却跟不上。
这其实就是一种现代马尔萨斯陷阱。
传统马尔萨斯陷阱讲的是人口增长不断追上生产增长,最后把人均生活水平重新压低。现代版本多了一层外部输血。现代医疗、疫苗、粮食援助和公共卫生可以非常快地降低死亡率,把人口规模托起来,但当地的产业、生产率、就业和国家能力并没有被同时托起来。援助还在的时候,这个矛盾可以被钱和粮食暂时盖住;援助一旦下降,或者战争、财政崩溃、难民回流发生,问题马上就会暴露出来。
更麻烦的是,在阿富汗、也门和萨赫勒,这种人口压力很容易进一步变成战争资源。这个上篇也讲过了。
战争再摧毁产业和基础设施,制造更多贫困、更多失业和更多难民,国际社会看到新的人道灾难以后继续投入援助。于是援助维持人口,战争破坏经济,经济无法吸收人口,更多年轻人又进入武装组织,整个循环越来越难退出。
苏丹的例子更加极端。国际社会原本向当地提供用于安全饮水的氯气等物资,后来这些氯气却被拿去制造化学武器。美国已经正式认定苏丹政府军使用过化学武器,后续曝光的内部材料又指向秘密的氯气武器项目。原本为了让人喝上干净水的东西,最后直接变成了杀人的化学武器。
这个例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外部的人按照自己的目的定义一件东西,认为这是医疗物资、净水物资、人道物资,但这些东西进入当地以后,并不会继续按照外部人的价值观运行。一个失去正常秩序的社会,会按照自己的军队和黑市重新分配这些资源。
哈马斯的例子也类似,国际援助的运水管道被拿来做火箭弹。一个武装组织如果同时深度影响基层社会、慈善网络和福利体系,那么外部慈善资金和人道资源进入以后,就可能被重新纳入它自己的组织和统治体系。这里根本不需要所有援助都被挪用,只要其中一部分能够被利用,就已经足够说明,所谓“人道援助”并不是把东西送进去以后就完事了。
所以这些国家的问题放在一起,其实非常清楚。外部世界总是在处理最容易看见的那一层:有人饿了就给粮食,有人病了就送药,儿童死亡率高就投入更多医疗。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后面的事情以后再说。
可一个孩子活下来以后,不会永远停留在五岁。他会变成十五岁、二十五岁,需要教育,需要工作,需要住房。一个社会如果没有足够的生产率、产业和国家能力去承载这些人,那么单纯不断提高人口存活率,只是在把人口和资源之间的矛盾往后推。
再看地中海难民,会发现这种思维根本不只存在于阿富汗、也门或者非洲。
过去很多年,欧洲左派和NGO一直强调,海上的难民必须救。船快沉了,当然应该救人。但很多讨论到了这里就结束了,仿佛把人从海里捞起来,再送到欧洲,这件事就已经完成。
可这些人为什么会上船?
很多人先卖掉财产、借债,把几年甚至一辈子的积蓄交给蛇头,穿过沙漠和利比亚,最后坐上一条根本不适合横渡地中海的小船。他们赌的是,只要船开出去,只要最后有人把自己接到欧洲,这场赌博就成功了。
问题是,到了欧洲以后,人生并没有结束。他们要申请庇护,要找住房,要找工作,要等身份。如果申请失败,还要面对遣返。现在欧洲已经开始强化遣返体系,并准备在欧盟以外建立第三国 return hubs。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境外遣返集中营。一个人可能倾家荡产,把钱交给蛇头,冒着淹死的风险来到欧洲,最后庇护失败,甚至被送到乌干达这样的第三国。
这时候再回头看整个过程,就会发现非常荒谬。蛇头把钱拿走了,NGO完成了自己的道德彰显,欧洲社会承担了后续的住房、医疗、教育和政治成本,真正把全部积蓄和几年人生押上去的那个人,最后却可能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且这种海上救援本身还会进入偷渡者的风险考量。一个准备找蛇头的人当然会算成功率。他会考虑自己会不会有人在海上接,会不会被允许登陆,会不会有机会留下。蛇头卖的从来不只是一张船票,而是“你有多大概率最终进入欧洲”。只要这个概率存在,就会有人继续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个人救不救”。救一个具体的人当然可以,但如果每一次讨论都只停在这一刻,就永远不会去问为什么这么多人会走到这一步,也不会去问现在这种做法究竟是在减少下一次悲剧,还是在给下一批人继续上船增加理由。
所以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眼前那一刻。
而这种现象,其实比上面咱们讨论的例子要普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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