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是春风一吹，地都长出钱来。那一年，家里所有年轻人都去了南方。舅舅舅妈过年时开着全镇第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回的老家。车后备箱里塞了很多南方水果特产，那个全是刺的黄色臭东西够我坐一年超市门口的摇摇车。舅妈说舅舅爱吃，一顿能吃一整个。我呕了一声，那嘴巴多臭啊。舅妈咂咂嘴，眼睛斜着撇了撇家里刚换的水晶大吊灯，像在回忆啥，不臭，很甜的。

除夕一家子二十几口人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订了两桌。玻璃转盘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手推。妈妈还是三十多岁的妈妈，我说还想再吃一个螃蟹的时候她说等每个人夹完如果还有的剩就给我。一直眼巴巴地等，姥姥一个，姥爷一个，爷爷一个，奶奶一个，叔叔一个，婶婶一个，舅舅一个，舅舅一个…下一秒用全桌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喊老舅多拿了一个螃蟹！

大人的起哄声里舅舅低笑着说原来咱家里有两个爱吃螃蟹的馋猫啊。小小的我透过杯盘间的缝隙远远看见舅舅的碗是空的，两个大螃蟹拐了个弯一起去了舅妈的碟子上。好在一圈转下来还剩了好多只最后全去了我的肚子里所以也就小人不记大人过了。多年后还会记得不久之后舅妈递来的一只拆好的螃蟹。蟹肉堆在蟹盖底蟹黄铺在上面，可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小宝来这个给你。谢谢舅妈。乖，谢谢舅舅吧。

彼时的我不懂得，并不是艰难才令东西更珍贵，有些珍贵的东西原来可以如此唾手可得。不过是要吃很多次螃蟹，和拿出比螃蟹更多的爱罢了。

叔叔婶婶年前去东京看留学的哥哥时顺便买了一台数码相机。银色的小卡片机，咔嚓一声之后，人就留在了里面。几年后国内也有了这款相机，和妈妈去百货商厦买衣服时，玻璃柜前的大彩电上正放着它的广告。到底是什么型号什么颜色如今已记不清，但那句“佳能感动常在”到现在也没有忘。

没有忘的还有很多。年夜饭上吃了一半的鱼，喝酒划拳的大伯大舅，抱着健力宝对瓶吹的我，头上的霓虹色的小彩灯，窗外飘落的大雪，模糊不清不知道是谁咧着嘴笑出的一口白牙。拍完全家福后胶卷还有剩，就再给每个小家庭拍张独照。

年后去照相馆洗好再放进相片袋里各回各家。过年生意太好，就容易装混。爸爸妈妈搂着我的几张照片后面夹进了这一张。

闪光灯“咔嚓”一声，人就留在了里面。
当时谁也不知道，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舅妈，八个月后真的成了妈妈。妹妹在她肚子里吃了螃蟹，过了我们家的第一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