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正遇上董奉，他似乎是专门在门外等候，站在廊下，背挺得笔直，头却柔顺地低垂着，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花朵，安静又孤伶。

广陵王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董奉，不过也没什么好吃惊的，他向来如此神出鬼没。她看了他一眼，懒散地说，董奉。

她没有长谈的意思，说完后便径直离去，董奉却抬脚跟上了，广陵王听见他轻巧的脚步，微微偏头问，有事吗？

沉默持续了片刻，片刻后，董奉轻轻地说：

“你是为了报复我吗？”

广陵王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转身，正对上董奉垂向地心的睫羽，他不看她，似乎是出自对主人的尊敬，那句话好像不是他说的似的，于是广陵王命令他：

“抬起头来。”

董奉只好与她对视，他仅剩一只完整的眼，那颗眼珠蓝而剔透，很少会有除此之外的色彩，此时此刻，却布满浑浊的雨云。

“因为孟卓的事，因为元龙的事，因为花灯会的事，我做事不合你心意，所以你要报复我，对吗？”

天是灰的，云也是灰的，一阵湿润的冷风掠过，雨滴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广陵王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身后不远处，门被呼啦一声推开，有个靛蓝的碧影晃晃悠悠地倚在门边，晃晃悠悠地朝广陵王招手。

“你的腰带忘了哦。”

他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缠着一截玄色撒金绸带，即使在阴沉的雨天也隐隐泛着金闪，那种金光极其显眼，董奉飞快地别过头去，也就是这几息之间，广陵王看清了他眼底刺目的怒火。

“我这好哥哥的意思是——”

士燮保持着一种嘲弄般看好戏的神色，他扬手将那截腰带抛出，它在空中慢悠悠地掉落，掉入广陵王怀里以前，被董奉伸手一把抓住。

“你跟我睡觉，是不是为了和他赌气？广陵王，你是吗？”

两双共计三只形状相似的眼睛的目光齐齐转向她，董奉的还是那样阴沉，士燮看上去笑着，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很明显，要是她回答“是”，估计下一秒他会扑上来将她撕了。

而广陵王———广陵王缓缓抬起胳膊，对准董奉、士壹的后脑勺，啪一声，抽了一巴掌。

这一下力道不轻，且在寂静的院落中十分响亮，董奉的脑袋猛地歪了一下，随后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澈并可疑地亮了起来。他不说话了，也不死盯着人了，又重新低下头，后退两步，默默站回广陵王身后。
而不远处的士燮一愣，嘴角扬起满意的微笑，一点点，他又给压下去了，最后变成皮笑肉不笑的抽抽和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摇头晃脑拧腰扭屁股，昂着头，转过身光脚踩地板，啪嗒啪嗒，回屋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