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开学故事##微小说大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学校左右拉开,铺平。找到铁门的位置,再用指甲边缘没剪干净的一角轻轻撬开它斑驳的尖儿。这个过程不太顺利,林荫道上的那颗古树被我的小指关节带歪了,教学楼顶上的瓦被我无名指的汗毛刮翻了两块。幸亏我发现得早,赶紧把它们扶正,然后等待。
一秒,两秒,一阵歌声郎朗传来,学生们轰地涌进大门,新学年就这样开始了。我松开指甲之前悄悄丈量了一下他们,高的大概可以正好卡在我的指纹里,矮的在我的指纹缝隙里之字形奔跑,滑起滑梯来,真好啊,我第一次走进学校的时候,也是他们这般大小。
具体来说,我是他们当中比较瘦小的一个,完全可以从铁栅栏缝儿里钻出去买烤土豆回来。我会把烤土豆掖在校服里,再顺着椅子缝隙递后桌,后桌低着头假装捡笔,接过来猛吃一口,再传下去——第二天就分文理科了。
当然,只是概念上分这两类,实际上我们还可以选择艺术、体育、数学或编程比赛,或者直接去留学。我第一次知道人的一生居然有这么多种选择,也是第一次知道每一个咬着烤土豆朋友都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我是没办法在吃烤土豆的同时选择人生的,所以放下牙签,想了很久。
太难了。我想去每一条路前面看一看,倒不是因为我觉得前方有美好的未来,而是因为我全无概念。到底怎么才是最好的,或者,所谓的最适合我的,总得去看一看才能知道。我拿着空表格,想了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直到交表的那一天早晨,才匆匆勾选了一个。
那天晚上我失了眠,我一遍一遍想着被我放弃的那些道路会是什么样,我也许会成为一个宇航员,也许会成为一名保安,我也许会在小湖边画画,也许阻止了AI毁灭人类,也许,也许……也许任何一个都比现在要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变大了。是变大了,不是长高了,我的长宽高都向外拓展了一圈。当时我立体几何还算不错,看得出我现在的体积约莫是原来的8倍,这个结果也迅速得到了验证——我走不出门了。
爸妈怕耽误我的学习,敲了阳台的落地窗,请塔吊送我去上学。这是第一年。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体内同时在进行着九条不同的人生道路,这些未来的我高矮胖瘦不同,贫富成败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年龄看起来也是不一样的。但是从外观上来说,我只是一个原比例放大的我,并不影响学习。
第二年开始,我的眼睛就有教室窗口那么大了。我只能休学办理旁听,趴在窗边看黑板。原本关系很好的同学发呆的时候看见我总是会发出尖叫,这让我觉得羞愧,为此也耽误了学习。老师站在我的膝盖上严肃地要求我一定要自律,一定要参加高考,给我讲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我答应了。可是学习让我每一天都变得更大。我学习地理,知道了全世界有三百多个国家,我想去捷克吹玻璃,也想去红场看鸽子。我学习语文,知道屈原投江的时候心里难过,也知道庄子根本不会难过他的难过。数学对我帮助最大,我试图去算出自己如何控制自己不要再继续膨胀了,也算出如果我继续失控,将变成黑洞。而物理安慰我,也恐吓我。
我每一天都在成为一个空旷的,广阔的我。我身体里那些奔跑着,狂喜着,哭号或者疲倦的我交织在一起,彼此交流,彼此争斗,直到有一天它们安静下来,说想建立一个名叫我的共和国。那一天是我的18岁生日,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母校迎来开学。我毕业了,全班同学在我离离的头发上拍摄合影,我的毕业证书被老师郑重其事地卡在耳朵后面。之后我就走了,我走向我曾经幻想过的每一个未来,教科书上写的山川,深海,时间,后来我都去过了。
最初的几百年我每年都缩小一点,每解锁一种可能我都觉得不过如此,就塌缩一个指数。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又开始膨胀了,我发现每一个选择背后都蕴藏着无数个选择,再这样下去我会发展到一颗恒星大小了,到时候,就变成了我去照亮我的学校,就好像它曾经对我做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在这儿。我怕我要是今年回不来,我就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恐惧打破了我一事无成的羞耻,让我得以小心翼翼把它托在手心。
好多新同学啊,他们每一个都好像是我。第三遍下课铃声的时候,我轻轻把学校放回原处,向它告别。这时候有个学生从学校的铁栅栏缝儿里钻了出来,瘦瘦小小地看着我,我突然发现那是小时候的我,他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掏出一颗烤土豆,举得很高很高,递给我。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