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丧妻2年后，李鸿章决定续弦。新婚宴，当新娘带着陪嫁丫鬟冬梅步入大堂时，李鸿章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冬梅碰上。他的心竟陡然狂跳，脱口对新夫人说；“让这个丫鬟留下陪我。”

赵小莲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冬梅低着头，手指攥了攥衣角，跟着站到李鸿章身后侧边去了。

宴席继续，李鸿章和客人喝酒说话，偶尔往旁边瞥一眼。冬梅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呼吸有点轻。李鸿章把酒杯放下，对赵小莲说：“你路上也累了，早些回房歇着吧。”赵小莲看了冬梅一眼，起身对客人行了礼，由别的丫鬟扶着走了。

客人散了，李鸿章往书房走。冬梅跟在两步远的地方。进了书房，李鸿章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冬梅过去倒茶，手稳，没发出什么声音。李鸿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才抬头看她：“叫什么？”

“冬梅。”

“多大了？”

“十六。”

李鸿章点点头，把杯子放下。“以后就在书房伺候吧。识字吗？”

“认得一些。”

“明天开始，帮我整理文书。”李鸿章说完，拿起本书看。冬梅退到门边站着，屋里只剩翻书页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冬梅来了书房。李鸿章已经在了，指了指墙角一叠信件。“按日期理好，紧要的放左边。”冬梅走过去，搬了张小凳坐下，一封封看。她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李鸿章写了几行字，抬头看她。冬梅侧着脸，睫毛垂着，看得很认真。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公文。

中午赵小莲派人来请用饭。李鸿章摆摆手：“就在书房吃。”饭菜送来了，两副碗筷。冬梅站着不动。李鸿章说：“坐下吃吧。”冬梅才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只夹眼前的菜，吃得很慢。

过了几天，李鸿章出门办事，回来时带了一包酥糖。他放桌上，对冬梅说：“给你的。”冬梅愣了愣，小声说：“谢老爷。”她没当场打开，等李鸿章走了才收进怀里。

晚上赵小莲来送宵夜，看见冬梅在磨墨，说了句“仔细别洒了”。冬梅应了一声。赵小莲站了一会儿，问李鸿章：“老爷最近睡得可好？”李鸿章说：“还好。”赵小莲没再说什么，走了。

冬梅在书房待了半个月，李鸿章让她搬到了隔壁小间住。搬过去那天，冬梅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在门口站了很久。李鸿章从外面回来，见她站着，说了句：“进去吧。”冬梅这才推门进去。

有天夜里下雨，李鸿章咳嗽了几声。冬梅从隔壁过来，端了热水。李鸿章说：“没事。”冬梅还是站着。李鸿章摆摆手：“去睡吧。”冬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赵小莲那边没什么动静，照常管家、见客。有天她叫冬梅过去，给了两件新衣裳。“老爷身边做事，穿得体面些。”冬梅接过来，道了谢。赵小莲看着她，又说：“老爷忙，你多留心。”冬梅点点头。

李鸿章越来越常让冬梅跟着。出门见客，冬梅就在轿子边上走；在衙门办事，她在耳房等着。有次李鸿章和下属议事，冬梅送茶进去，听见他们在说淮军粮草的事。她放下茶就退出来，关上门。

晚上李鸿章问她：“白天听的那些，听懂多少？”冬梅想了想：“粮草不够，要从江苏调。”李鸿章看了她一眼：“记得倒是清楚。”他没再说下去。

入秋时，李鸿章要出门巡视防务。收拾行李时，赵小莲来说：“冬梅也去？”李鸿章说：“她心细，带上方便。”赵小莲没再问，帮着理了理衣领。

马车里，冬梅坐在角落。李鸿章闭目养神，忽然说：“你老家是浙江？”冬梅说：“是。”“家里还有人吗？”“没了。”

李鸿章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跟着我，以后不会让你饿着。”冬梅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嗯。”

到了驻地，冬梅帮李鸿章收拾屋子。营帐简陋，她把带来的被褥铺好，茶具摆整齐。晚上风大，她找了块石头压住帐角。李鸿章回来看见了，说：“这些让亲兵做就行。”冬梅说：“他们粗手粗脚的。”

李鸿章笑了下，没说话。

那晚他写军报到深夜，冬梅在旁边添灯油。写完时，她递上热毛巾。李鸿章擦了把脸，说：“你也睡吧。”冬梅吹灭多余的灯，退到屏风后的小榻上。

第二天，有将领来报军情，看见冬梅在旁磨墨，多看了一眼。李鸿章没介绍，只说：“继续讲。”

回去的路上，李鸿章在车里问冬梅：“怕吗？”冬梅摇摇头。“打仗的事，听着是有点怕，但老爷在，就不怕。”

李鸿章看向窗外。田里庄稼收了，光秃秃的。他想起自己四十岁了，淮军刚起步，朝廷催得紧，家里催子嗣。周氏走了两年，现在娶了赵氏，又遇上这么个丫鬟。乱糟糟的世道，人跟草似的，一阵风就不知吹哪儿去。

他收回目光，冬梅正低头缝他外袍上松了的扣子。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 http://t.cn/AXOCod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