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看起来很小、甚至很偶然的极端体验,会在身体里留下很长的阴影。
我以前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州读书,没有车,出门基本靠转公交。有一天晚上去买东西,气温零下三十几度。按照时刻表,我本来应该从上一辆车下来以后,只等两分钟,下一辆车就会到。
结果那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班车四十分钟以后才来。我就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人在真正极端的寒冷里,对冷的理解会完全改变。明明穿了很多层衣服,却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布料羽绒忽然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肉身在直接抵抗低温。睫毛开始结冰,眼睛被风吹得发痛,脸上的皮肤变得发紧发脆,好像再多吹一会儿,就会裂开。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四十分钟里,你一遍遍看路,一遍遍希望远处出现车灯,又一遍遍发现什么都没有。那种无助感会慢慢放大。你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因为车可能随时来;但你又清楚地感觉到,继续站在那里并不安全。
那时候我还用三星手机,在美国的系统里非常不靠谱。那是我最后一个安卓机。
还有一次,是零下二十几度, 比上面的经历早,但没上面那么冷。我去办 SSN,出来以后坐错了公交方向。
那时候我对这种天气还完全没有概念。发现坐错车以后,我居然在下一站下了车,然后走到马路对面去等反方向的车。下车以后才发现,下一班车要一个小时以后才来。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候车亭。附近没有商店,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可以进去取暖的地方。
真是无知到极点,下来等车是个蠢透了的决定。我根本不知道零下二十几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在这种气温里,一个小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等待。
但身体记住了。这种记忆和一般的回忆不太一样,像是一种条件化恐惧和回避。可能不只是冷本身,而是几个因素同时出现:极端低温、无法立即离开、不知道公交什么时候来、附近没有避寒处、缺乏交通选择。以后再遇到冬天、低温、等车这些相似线索,身体会提前启动警戒,即使理智知道现在已经安全了。后来很多年,只要冬天到了,我就不愿意出门。哪怕我后来住的地方已经没有那么冷,哪怕天气预报只是普通的低温,我的身体还是会很紧张抗拒出门。
这是不是懒找到借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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