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果当年减刑那会儿,云南第一监狱开了个会,在场所有参会人员全都同意,唯独何绍平在那张审批表上,硬刚写下“不同意”三个字。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一声,低头翻手里的材料。何绍平把笔搁下,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响。
坐在对面的副监区长看了眼审批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何,材料都齐的。”
“刑期间隔不够。”何绍平没抬头,手指点在规定条款那一行,“差三个月。”
“特殊情况可以灵活……”
“这里看不出特殊。”何绍平抬起眼,“立功材料也单薄,就一个表扬。”
旁边有人插话:“监狱管理局那边打过招呼的。”
“谁打招呼都一样。”何绍平把材料推回桌子中央,“条件不够就是不够。”
散会后,副监区长在走廊叫住他。“你较这个真干嘛?层层都批了,到我们这儿就是走个形式。”
何绍平步子没停。“形式也得按规矩走。”
“规矩是死的。”副监区长跟上来,“孙小果家里什么背景你不知道?得罪人。”
“知道。”何绍平在办公室门口站住,手放在门把上,“所以更得按规矩来。”
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何绍平拿起听筒,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先问工作,再问身体,最后才提到孙小果的名字。“……材料是不是再斟酌一下?年轻人改造表现还是不错的。”
何绍平听着,等对方说完才开口:“罗政委,材料我反复看了。减刑标准是司法部定的,差一个月都够不上。不是我不通融,是实在没法签这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你再看看。”
挂断电话,同办公室的老张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罗正云?”
何绍平嗯了一声。
老张递了根烟过来,何绍平摆摆手。“不抽。”
“何必呢。”老张自己点上,“你卡着,他们换个地方照样办。到时候还得罪人。”
何绍平翻开下一份待审材料,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那也得卡。”
第二次评审会,材料原样又报上来。何绍平还是那句话:“不同意。”
这次没人劝了。会议室里只剩钢笔划纸的沙沙声。散会时,政治处主任从他身边走过,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月后,调监通知下来了。孙小果转去二监的手续走得很快,何绍平在移交单上签了字,字迹很重。
老张凑过来看:“早说了,你拦不住。”
何绍平把单子归档,锁进柜子。“拦不住也得拦。”
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句号。
孙小果转走后,再没人提过这事。偶尔有同事聊起二监那边的减刑批得快,眼神扫过何绍平,话音就低下去。何绍平照常审材料,该打回的打回,该通过的通过。
年底考核,何绍平的评分卡在“称职”那一档。领导谈话时说得委婉:“原则性很强,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
何绍平点点头:“知道了。”
出门时遇见副监区长,对方拍拍他肩膀:“老何,别往心里去。”
“没事。”何绍平说。
后来孙小果出狱的消息传回来,办公室有人摇头:“才十二年。”何绍平正在写季度总结,笔尖顿了顿,继续写下去。
再后来,案子翻了。电视上播新闻那天,办公室很安静。老张突然说:“还是你对。”
何绍平盯着屏幕,画面里一串人被带进去。他看了很久,最后关掉电视。
“我对什么。”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本来就是该做的事。”
窗外阳光照进来,档案柜上的锁头亮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