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09-20 07:58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我太喜欢费孝通先生了,所以忍不住给这期十三邀再写一篇。

之前说社会学著作对我影响极大,让我开始质疑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我们的理想、决策与期待多数时候都是被结构与他者所塑造出来的。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不再苛责我自己了,这不是个体的问题。于是一些人会问我能不能推荐社会学的书,我觉得那首先就该看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生育制度》等。所以我看到《十三邀》特别篇特别兴奋,因为这期内容是许知远回望费孝通,从吴江江村、昆明魁阁、禄村到广西大瑶山,沿着他走过的足迹,探索他的研究踪迹,以及想象他如果生活在当代,他会如何观察并讨论我们的AI时代。

说实话,在看本期之前,我对费孝通先生,对社会学的体认,与许知远的怀疑蛮类似的,在我们这个时代,知识真的能对世界有很大的效用吗?我们获取知识的渠道变得那么多元。可是看完这期,许知远的想法变了,我也是,“首先要对知识有信念” ,“我们拍费先生这一集,除了看到那一代人当时如何思考、如何行动。更重要的是,如何用他在那一刻的思考、那一刻的行动精神,来帮助我们在此刻如何思考和行动。费先生对我最重要的意义,是他非常鼓励我重新产生一种对现实中国、现实社会,包括现实世界进行新的理解的冲动。”
永永远远都不要放弃学习。

一、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要如何面对自己工作带来的虚无?
马克斯·韦伯在《学术作为一种志业》里说,学者要像受到某种calling那样,发自内心地献身于学术。没有这种奇异的陶醉,没有“你来之前悠悠千载已逝,在你之后还有茫茫千载的未来,你必须对你所遇见的每一刻负责”的信念,他就不适合从事学术。
怀着把学术作为志业的信念已然很难,何况现在还充斥着不确定性的虚无感以及理想主义缺失的氛围。甚至很多学者都会忍不住自问,做这些研究到底有什么用。本集里,袁长庚都觉得作为老师,他们没办法跟学生讴歌学术的意义,“我们现在的东西就是各种东西都在萎缩,对自己也不自信,对关系也不自信,对这个世界更是失去信心。”甚至说出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都让他觉得矫情。
可是费孝通先生就是有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与社会责任。他上世纪30年代早年留英求学,受教于人类学大师马林诺夫斯基,写出《江村经济》后,他在国外有非常多的机会。但他最终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他认为做社会科学必须在自己所在的地方,要跟自己的人民在一起。社会科学知识生产的合法性来源,就是你得在那个地方承担它的政治后果。这句话他几乎践行了一生。
到了晚年,尤其2000年之后,他仍然把目光落在中国人的心态上,始终想搞明白,十几亿人凑在一起,到底凭着什么样的心境彼此相安。从二十多岁进入学术世界,一直到九十五岁离世,他始终在观察中国社会,分析背后的运转逻辑。他是不知疲倦的行动者,无论遇到多少波折,他始终有这样一股韧性,他的研究不是一个符号,而是真正与生命经验高度勾连,如此真诚,而又如此顽强。社会学博士孙静偶然读到费孝通先生的英文小说《茧》,还有一些书信后,她觉得自己真实地被他感染了,她也是像费先生那么思考,“这些更具体的、跟我们生命经验相关的,我们做它干什么,知识生产本身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费孝通先生对学术有着那种仿佛受到某种calling的热爱呢?因为费先生真正在意的是中国社会如何运转,中国人如何生活,如何能活得更好。王赟说,费先生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是解决自己头脑中最大的那几个问号,全是关于中国社会的具体问题。他心足够诚,要是没有那么强的情感牵绊,完全可以做别的事情。比如把马林诺斯基的人类学体系搬到中国,建一个派系完整的学派,以他的学术地位完全做得到。但他其实没有太大兴趣,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上。
费孝通的热爱,也来自中国士人经世济民的传统,《十三邀》里何雨认为 ,“首先是发自肺腑地认同这个地方,你带着感情去写东西,然后有一定学理的训练,两者结合才会成为一个好的东西。知识分子的共情,真的是有一点家国情怀。中国传统儒家知识分子,他就是以天下昌盛为念。这一点在费老的身上是得到很鲜明的体现”。费孝通身上有很实用主义很入世的一面,他要做有用的学问,要志在富民。这里的富不只是账面的数字,指向一种非常生机勃勃的生活状态,是每个人都能把日子过舒展的样子。他晚年最在意的事情,是怎么把深奥的道理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讲清楚。所以,生命最后一刻,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己最重视的只有六个字,北京大学教授。
这六个字,是一整代知识分子以天下苍生为念的传统志向,是今天读书人说出来都觉得羞涩,似乎已经行将消亡的理想主义。他的热爱,是对知识本身的信念。他真心相信知识可以介入社会,对社会理解得越深,就越能帮它变得更好,让人民理解与富足。

二、知识真的对民众,对生活是有效用的吗?
为什么包括费先生在内的那一代知识分子,面对中国农村的普遍破败,世界经济危机的冲击,战火流离的动荡,是比今天许多焦虑都更残酷的生存困境。可他们仍然相信,中国不会亡,比如之前的节目里提到的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提到“对本国以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
费先生对知识的信念,我觉得首先是王赟介绍的,江南士绅和儒家经世济民的传统。读书人以天下昌盛为念,做学问最终要落到民生上,这个脉络从小就刻在他的成长里。吴江的水乡,振华学校的教育,三老师的爱,都让他相信知识要落地才有用。
其次是姐姐费达生在江村的实地实验。改良蚕种,更新缫丝技术,成立蚕丝合作社让村民拥有股份分享利润,试着把工业的利润留在农村,而不是全被城市抽走。这些具体的行动让他亲眼看见,知识可以直接改变生计,可以让挣扎的人多一条活路。
再有就是抗战时期昆明魁阁的集体经验。那时候昆明天天遭轰炸,大家都躲到乡下的院子里,生活条件艰苦,家庭压力重重。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里就写过,本期《十三邀》也提到,天天跑警报,他们就是那么乐观,中国人肯定会重新站起来。所有人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战争结束以后,未来的社会真的要强起来的时候,思想上能跟得上。那是种青年人特有的激荡,所有人都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做事,知识因此不只是用来解释世界,也参与重建世界。
最后是一辈子的实地经验。他在江村和村民一起看蚕丝的收成,在禄村和保长聊天听地方的规矩,在大瑶山翻山越岭,在魁阁和邻居老太太讨教孩子牙齿保护的土方。他写的很多洞见,是知识的沉淀,更是他与民众生活很多年后慢慢观察与摸索摸出来的。他的知识有身体,有温度,有烟火气,不是悬空的概念。

三、看见附近,以具体经验对抗抽象焦虑
今天的焦虑与虚无,常常来自知道很多,理解很少,手机上资讯不断,经验被压缩成扁平的信息碎片,人也就慢慢从真实的生活里悬浮了起来,于是项飙老师提出“看见附近”的概念,鼓励我们回归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与参与,把自己作为方法,重建对生活的可控感。
费先生就是这样一位践行者,无他,为实践耳。所以,他的方式放在今天依然有启发。他不停留在观察和评论,从江村到禄村,从大瑶山到魁阁,从二十多岁到九十五岁,一直行行重行行。他做有用的学问,对现实的理解越具体,行动就越有方向。北大邱泽奇老师回忆说,1991年他读博刚入学,已经八十一岁的费先生,开学刚三周就带着学生辗转在武陵山深处调研。他思维非常敏锐,先从点讲述,山区分布苗族、侗族、土家族的村寨分布,这与中原人口向西南迁徙的千年脉络有关,再根据地理讲中国逐级抬升的台地地貌如何塑造了民族分布的格局,这是一种系统性思维的研究方式。
节目里有个细节很妙。北大社会学教授朱晓阳站在费先生昆明的旧居里,看着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当场就向村委会提议修缮。他让身边的年轻人写修复倡议,发动大家捐款,想把这里改成小小的展览馆,留住老房子,书记很快应允了。朱老师认为,其实书记也想做,不然不会在他提出建议时,二话不说就答应。没有冗长的论证,没有等靠要的推诿,看见问题就伸手去做,这就是一次知识介入现实的现场演示。
节目里有一个特别神性的片段,朱老师他们正商量修缮费先生旧居的事情,忽然看到了一只兔子对着他们张望。所以,兔子的父辈们,也是这样看着费先生在这里工作,读书,写作的吗?
其实许知远的节目也在实践啊,就像他说的,《十三邀》也像短田野,通过很多案例构成一个大田野。实践并不保证结果,但这一刻产生了某种结果。行动让知识重新有了对象,也让人重新有了位置。
我觉得实践更不应该忽视情感的联结,尤其是女性的力量。节目里特别介绍王同惠女士,她十分聪明,与费孝通一同踏入大瑶山,是彼此最亲密的学术伙伴。她通晓多门语言,合译学术著作,也有自己的学术雄心,想写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民族志。意外离世的悲剧中断了她年轻的生命,瑶山的村民却牢牢记住了这位学者。全村每户凑钱出米,请师傅为她立亭超度。这座山边的亭子,是民间最朴素的纪念,也是知识与土地深度联结的证明。
袁长庚与安孟竹这对当代人类学夫妇,在梳理这段往事时格外有共鸣。他们翻遍档案与旧信,还原两人田野调查中的分工与相处的动态,看见一对平等协商、彼此托举的学术伴侣。袁长庚说,女性学者身上有些特质,往往比男性学者更彻底,更勇敢。费孝通与王同惠让很多社会学年轻学者们,看到一对学术伴侣如何共同面对世界,如何帮助彼此打开对世界的理解。这也是实践的一部分。学术不只是个人孤独的劳作,它也可以在关系中进行,在爱中进行,在共同的冒险中进行。

四、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费孝通,如果他还在,会对AI时代说些什么呢?
我看完这期,认为AI时代让费孝通的追问重新变得迫切。当年江村出现巨大的黑烟囱,工业力量进入村庄,村民如何看待它,帝国主义入侵时代中国力量的源泉在哪里。今天AI就在眼前,无处不在。它甚至不只替代身体,它要替代头脑。我们如何理解它,如何与它相处,如何不被它裹挟。信息过剩而经验匮乏,算法、平台、直播、快递村、零工经济、社交媒体正在重塑空间、关系与心态。
费先生如果还在,大概会顺着从心态到人的自觉这条路走。就像袁长庚说的那样,费先生大概率会成为社交平台大网红,他那么敏锐,那么会表达。我也赞同他的观点,我想费先生会去数字时代的日常里继续调研,去看快递村里的年轻人怎么工作,去看直播间里的主播怎么和观众建立连接,去看算法推荐如何改变了普通人的信息获取方式。他会研究AI如何改变了差序格局,如何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情感与责任,如何制造了新的中心与边缘。他会去听普通人怎么说,怎么理解自己被改变的生活。
我想费先生也会赞成,人的养成过程比知识获取过程更加重要。 教育不能只培养会考试的人。家长、学校、社会都要重新思考,如何让人在AI时代仍然成为自觉的人。
今天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恢复对知识的信念,真诚呼唤理想主义的回归,让学问帮助我们理解真实社会,以实践回到现实,真正地服务于社会与民众。我们还要重新相信长期主义,所以我们需要在AI时代重新看费孝通。
就像之前说到的那样,费孝通从20多岁进入学术世界,到95岁离开之前,始终观察中国社会,分析理解,不知疲倦地行动,不断重返田野。他的一生就是长期主义的注脚,他的一生提醒我们,热爱不会凭空燃烧,它被真实的问题、真实的人、真实的责任反复点燃,以自己作为方法,在具体的问题里,在与他人的共同行动里,学问、生命经验与效用,来回逡巡。
而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或许就能像费孝通那样,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对人民的关切,对知识的信念。

许知远说,在拍摄过程里,他觉得他越来越接近费孝通,如果他是费老师的学生,他应该会喜欢许知远。我觉得,我也是,如果我是他的学生,他也一定会喜欢我。
不,其实是,费先生会喜欢我们每一个踏实生活在具体里的人。

早上好。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