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蜂作品
26-09-20 10:0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史上最能打的词人:辛弃疾。

一提辛弃疾,你们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什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你就觉得这是个落魄文人,是个跟苏东坡喝喝酒、写写诗、感叹一下人生不如意的爹味老登?

那你可就错了。

辛弃疾这辈子,前半辈子是拿刀砍人的,后半辈子不砍人了,是因为被朝廷摁在凳子上,不让他拿刀。

他不是不小心写成了宋词第一名,其实他是一个将军,被命运硬生生地逼成了词人。

~~~~~高光时刻~~~~~

辛弃疾22岁那年,他干了一件整个南宋都没人干成的事。

公元1140年,辛弃疾生在济南。可那时候济南已经不在大宋版图里了,被金国占了十二年。

他爷爷辛赞,是个在金国官面上混事的前宋人。老爷子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从小就带着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着北边说:看见没,那是咱们的地。还带着他跑燕京、跑张家口,美其名曰为了赶考,实际是让这孩子把北方的山川地形、金国防务摸得门儿清。

你想想这是什么家庭教育。别人家爷爷教孙子背《论语》,他爷爷教孙子看地图,亲身游历边防重地。

1161年,金主完颜亮撕了和平协议,带着大军南下。北方汉人被压了十几年,一听说南边打过来了,纷纷起义。

21岁的辛弃疾,拉了两千多人,投奔了当时北方最大的一支义军,那是耿京的队伍。

你以为他是去当军师?不,他是真去打仗的。

然后就出了那件事,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耿京派他南下临安,跟南宋朝廷对接归顺的事。他前脚刚走,后脚义军里出了个叛徒叫张安国,把耿京杀了,带着几万人投降了金国。

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怎么办?跑回南宋,躲起来,然后找个地方哭,写点诗词讲自己的不如意?然后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

不,那可不是辛弃疾,他没跑。

他带着身边五十来个亲兵,直接冲向济州,张安国当时正在济州大营里喝酒庆功,周围五万金兵。

五十人冲五万人。你没看错,五十人,冲五万人!

他真是就这么冲进去了。张安国还在酒席上呢,辛弃疾一把把人从酒桌上薅下来,绑在马上。五万金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押着张安国冲出营门,一路向南,渡过淮河,渡过长江,直送临安,然后当众砍了。

这一年,辛弃疾才刚22岁。自古英雄出少年!

你知道这件事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吗?整个南宋朝廷,从皇帝到宰相,跟金人对峙了几十年,没干过一件这么漂亮的事。结果让一个22岁的北方小伙子,带着五十个人干成了。

消息传到临安,举朝震动。

那天晚上,整个南宋的主战派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真敢跟金人玩命的!汉子啊!

然后呢?然后南宋朝廷干了一件特别恶心的事。

辛弃疾以为,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南宋朝廷总该给他一支军队,让他北伐了吧?

想多了。

南宋那帮人是怎么想的?

第一,你辛弃疾是北方来的“归正人”——就是从金国占领区跑回来的。这种人在南宋朝堂上天生低人一等,谁都不信你。你今天能从金国跑回来,明天会不会再跑回去?

第二,你太能打了。一个22岁就能带着五十人冲五万人敌营的年轻人,手里再攥着兵权,谁睡得着觉?

第三,朝廷里主和派占上风。宋孝宗确实有过北伐的心,但隆兴北伐打了个大败仗之后,满朝文武就都被打怕了。谁也不想再打仗。满朝文武都被人打怂了,竟然没有一个带种的。

于是辛弃疾就被这么安排了:你不是能干嘛?行,别去打仗了,去地方上当官吧。

江阴签判,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西提点刑狱,湖北安抚使,湖南安抚使……

说白了,就是把他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哪儿闹灾了、哪儿造反了、哪儿需要整顿吏治了,就把他派过去。每次都干得特别漂亮,干完了就调走,永远不让他在一个地方扎根,更不让他碰北伐的军权。

他25岁那年,憋不住了,给宋孝宗上了一道万言书——《美芹十论》。

这东西不是文人写的那种“愿陛下思宗庙之危”的空话。是实打实的军事报告:金国内部什么毛病,地形怎么打,后勤怎么筹,兵怎么练,路怎么走,第一步打哪儿,第二步打哪儿,全写清楚了。

“美芹”是什么意思?就是老百姓家里没啥好东西,就给皇上送把芹菜,表个心意。可这哪是芹菜,这是一份完整的北伐作战计划。

孝宗看了,点头,夸了几句。然后?就没然后了。

后来他又给宰相虞允文上了《九议》,把作战方案又细化了一遍。还是没然后。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好比你是一个围棋九段,被人按在院子里扫了十几年地。每次你说,“主教练,也让我下两盘吧”,结果主教练拍拍你肩膀:“小辛啊,你扫地扫得真好,下个月我给你涨工钱。”

~~~~~第二次高光时刻~~~~~

在湖南当安抚使的时候,辛弃疾干了一件大事,他自己掏钱、自己招人、自己训练,搞出了一支“飞虎军”。

这支部队两千多人,他亲自盯着训练,披甲上马,山地作战,水战,夜战,全练。练出来之后,整个长江中游,金兵一听“飞虎军”三个字就头疼。

你猜,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他知道,北伐这事儿,朝廷指望不上。他自己给自己练一支兵,万一哪天朝廷想通了,他手里好歹有本钱。

可朝廷怎么想?

一个北方来的归正人,在地方上养了一支只听他的军队?这还了得?

1181年,弹劾的奏章堆到了皇帝桌上。罪名五花八门: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贪婪,残暴……

辛弃疾被罢官了。哈哈哈!

这一年,他41岁。

~~~~~他写出了整个宋朝最好的词~~~~~

罢官之后,他跑到江西上饶,修了个庄园,叫“稼轩”,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号,就叫“稼轩居士”。

这一待,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不是他自己想归隐。是他被逼的。

一个22岁就敢冲五万敌营的人,一个给朝廷上了万言北伐书的人,一个在湖南亲手练出飞虎军的人,你让他在家待二十年?

他怎么待得住?

可他没办法。朝廷不用他,主和派排挤他,他连上一道奏章的资格都没有。一个英雄,被人捆上了手脚还不成,还要被人堵上嘴。

于是他把这一辈子没处使的劲儿,全写进了词里。所以你读他的词,读出的不是文人的闲愁,是一个将军的憋屈。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你品品这几个字。吴钩是刀。他在赏心亭上,手里摸着刀,把栏杆都拍遍了,没有一个人懂他想干什么。

这不是文人怀才不遇,这是霍去病转世,想带兵打仗,结果一帮子怂货不让他打。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你以为这是情诗吗?

不,他在找什么?他在找一个跟他一样想北伐的人。找了一辈子,回头一看,那个人在灯火最暗的地方。那人就是他自己。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这是他闲居上饶写的。你看他写农村,写得那么清新,那么平淡。可你别忘了,这是一个曾经带着五十人冲进五万人敌营的人写的。他不是不想打仗了,他是在稻田里假装自己不想打仗。

~~~~~挚友陈亮~~~~~

1188年,冬天。

一个叫陈亮的人,从浙江永康跋涉几百里,跑到上饶来看他。

这哥们儿也是个主战派,一辈子没做官,到处喊北伐,被人当疯子。

俩人在鹅湖寺见面,一聊就是十天。

聊什么?聊北伐。聊中原。聊北方的老百姓现在怎么样了。聊朝廷里那些主和派的嘴脸。聊年轻时候的仗,聊现在的憋屈。

十天之后,陈亮走了。辛弃疾送他走了之后,一个人回来,写了那首《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前九句全是梦。梦里是篝火,是军号,是战马,是弓箭,是沙场点兵。最后五个字:可怜白发生。

梦醒了。头发白了。人老了。仗,还是没打成。

鹅湖之会之后,陈亮和他来回寄词,互相唱和。两个人都是一辈子的失败者,在官场上失败,在理想上失败,在有生之年看不到北伐这件事上失败。

可就是这两次失败的人,在山里喝了十天酒,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硬气但也是最不得意的一组词。

~~~~~他又被想起来了~~~~~

韩侂胄想北伐,想建立自己的功业。他需要一个主战派的老招牌撑门面,于是把已经64岁的辛弃疾从上饶拉出来,让他当浙东安抚使,知镇江府。

辛弃疾到了京口,登上北固亭。

他看着眼前的长江,看着北方的淮河,看着远处中原的方向,写了那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八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问朝廷。

我老了,可我还能打。你们用不用我?

结果呢?

韩侂胄要的只是他这块招牌,不是他这个人。辛弃疾很清醒,他说北伐不能急,要准备。韩侂胄嫌他碍事,又把他撤了。

1207年,朝廷又想起来要用他的时候,辛弃疾已经躺在铅山的病床上,起不来了。

这一年九月初十,68岁的辛弃疾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家人围在床边。

突然,他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北方,大喊了两声:杀贼!杀贼!

他这一生,赤诚之心从没变过。变的是朝廷,变的是时代,变的是他自己的头发。

他想为国杀敌,可朝廷不需要他。南宋人没有勇气,他们只想要偏安,不需要北伐。中原老百姓在金人脚下过了一百年,临安城里的人早就忘了那片地是谁家的了。

于是南宋最能打的人,被生生按在家里写了二十年词!

中国军事史上,少了一个可能收复中原的将军。中国文学史上,多了一个写了620多首词的“豪放派宗师”。

也不知道,对于中华文明来说,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南宋朝廷当年真给他十万兵,让他北伐,历史会怎么样?

其实军人就是再能打,有朝堂上那帮废物拖后腿,他们也大概率打不赢。

南宋的烂摊子,不是一个英雄辛弃疾能收拾的。

可哪怕打不赢呢?好男儿当战死沙场,又怎能在病床上喊杀贼?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辛弃疾这辈子过得真窝囊啊!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