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嚭之死
涉及《西施泪》剧情可能会小剧透w虽说原著里简直是跳脸一样没有什么缓冲…但是介意的话就不要看啦
秋荷瘦,夜黑承月,倦着怠美的金边。越国的河流四面芙蓉早开,依偎绵长摇曳,青绿细瘦的菖蒲,在华美丰腴的夏天把年华暗度,纷纷谢在了水中。郁郁菖蒲仍翠,桂风中百般柔顺地流淌,并根在清清碧水与淤淤的黄泥间。行舟的渔人从繁密中荡出来,蒿撑着地,几只鱼鹭攀着桅杆,嚼吞着各自的所得。鱼篓开着,渔人对着落日微笑,并不计较鱼鹭的争抢,吃吧,你们这群鸟儿,吃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又荡远了,水波粼粼地涌着,夕阳也融融地相送。
同样的一片水里,伯嚭伏在众莲叶下,衣衫贴着瘦白的身躯。他一动不动,执着手中修长的芦管,直到鸮鸟呜呜长哭响起,他才抱着宝剑,踉跄数步,缓缓站起身来。鬓发湿了,衣也冷,秋风瑟狂,伯嚭转过身来,明眸对着河水,痴痴地握着宝剑。他看见莲叶菖蒲、芦苇蒹葭,缓缓弯下腰来,对着细白的泥沙。他死里逃生,无限忧愁无限冷漠,似乎灵魂已经走得很远,胸口淋淋鲜血,泪眼盈盈目眦欲裂。秋夜静冷如潮,古老的鸣虫呢,琵琶弦的蚱蜢,深苇芦漪中伏荷叶的蛙群,都在哪里,天地悠悠苍茫无限,唯有自己不成声调的呼吸。伯嚭紧紧攥着宝剑,长睫扑朔迷离,范蠡那一剑没有刺中他,给了他流水奔逃的生机。伯嚭终于心神安宁,长抒而近泣。静谧之间仿佛有种神谕,轻灵而坚定地落入他的眉间。是天要我活下来。伯嚭长身瘦立于众芦苇间,饥不盈腹,冷不胜衣,幸福的歌声不在编钟之内,不在渔唱之间,有一种歌声在他纤瘦的胸膛中跃动,死里逃生——是天要我活下来。伯嚭轻轻地微笑起来,不自觉地摇摇头。他有点冷,但是没关系,太阳升起就好,他有些饥饿,有些痛苦,需要在远走他乡之中痊愈,但是没关系,我不该死,是天让我活下来了。还有一个名字萦绕在他心头,一个名字让他苦涩万分,一时不肯想起。还有一人是他的仇敌也是救命恩人,是他最后一位美丽情人,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他会在平静中克服这种苦涩,又也许他一辈子不要原谅,就叫自己心中永长此刺,叫范蠡的名字如槐花香气,幽幽横陈于伯嚭的生命之间。
伯嚭决定不要再想。他微笑地站直了身子,中衣紧紧贴在身上,他浑如一丝不挂,轻灵地重降人间。也许他还会逃亡,归回王庭——不,他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他疲惫了,失望了,需要在众水间得到安慰。也许他会在吴国、越国、楚国及众国的乡间,改名换姓,褪去锦衣,带着故人相赠的宝剑独自生存,平静度过痛苦一生。在幸福的余波荡漾之间,伯嚭听见一声轻响,霎时如遭雷劈。他的心惊鹿一样跃动,死死不愿回头。是水鸟吧,是交颈的鸳鸯,还有白鹭、沙鸥、凫鹥、雎鸠鸟,夜半苏醒,奔放无邪地就要放声地鸣叫。伯嚭哄着自己,骗自己,他快要哭了,抖着嘴唇,身如吴越长刀削刻的木俑,双腿紧并长臂自环,仿佛扎根的芦苇,极缓慢地偏过头去。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先转回去,然后才是美而惧的头颅,最后肩也轻轻偏着,看见一队高大的士兵拥簇着越国将军黑虎,手持御赐的龙豹宝剑,扬起一道凌人的寒光。
伯嚭的面容还沉浸在幸福与安详的畅想之中,一跃而起,落入众莲叶间。无头的躯体怀抱宝剑,一言不语魂归高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