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的执笔人:三位欧洲设计大师,与中国汽车的相遇
当中国汽车产业从模仿追赶走向自主表达,一批在欧洲车企写下传奇的顶级设计师跨越山海来到东方。何歌特、克劳斯·齐乔拉、胡安马·洛佩兹,三位来自不同文化土壤的设计人,在不同时间节点踏入中国市场。他们各自带着大众、MINI、法拉利、兰博基尼的深厚积淀,却遭遇完全不一样的产业环境,交出截然不同的答卷,串联起一段中国新能源时代的设计进化史。
故事的开端落在2011年,何歌特(Gert Hildebrand)来到中国,出任观致汽车首席设计师 。在此之前,这位德国设计师已经履历辉煌,参与第三代高尔夫的开发,执掌宝马MINI设计十年,Countryman、Clubman这些经典作品均出自他手 。彼时的观致,立志打造对标欧洲主流合资的全新中国品牌,几乎从零开始搭建完整汽车体系。何歌特正是这场宏大实验的设计灵魂。
他没有直接复刻欧洲车型,而是把德系克制、均衡的审美注入全新品牌。观致3三厢、观致3五门(两厢版)、观致5 SUV,整套产品线条干净利落,拒绝过度浮夸的装饰,依靠曲面比例奠定品牌基调 。观致3拿下红点设计奖项、Euro‑NCAP五星安全评级,在日内瓦车展亮相时,一度被海外媒体寄予厚望,认为这是第一个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中国新生品牌 。
但好设计不等于好生意。优秀的造型、扎实的底盘、高标准安全,却败给定价、渠道、品牌认知的现实困境。市场销量持续低迷,品牌发展逐步偏离最初构想。2017年,何歌特结束七年的中国工作经历离开观致 。此后他不再担任车企一线设计负责人,更多以顾问、行业嘉宾身份活动。何歌特在中国的篇章,是中国车企早期重金引进国际顶尖人才的一次缩影:设计师可以画出一台漂亮的车,却无法独自扭转商业的命运。他留下的观致3两厢,总产量仅数千台,如今成为车迷心中小众的情怀藏品。
在何歌特离开中国之后,中国汽车市场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电动化浪潮席卷行业,本土车企快速崛起,对全球化设计人才的渴求变得更加迫切。西班牙设计师胡安马·洛佩兹,开启了他辗转多家中国车企的东方旅程。胡安马拥有超跑行业耀眼履历,兰博基尼Murciélago、Gallardo Spider,法拉利LaFerrari、SF90 Stradale,都留下他的设计印记 。
2018年,胡安马·洛佩兹首次来华,担任比亚迪全球外饰设计总监,深度参与“龙颜”设计语言的迭代,E‑SEED GT概念车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把超跑的形态思考融入中国新能源车型之中 。短暂任职之后,他辗转长安,之后赴欧洲担任捷尼赛思欧洲设计负责人。兜兜转转,2024年6月,胡安马正式加盟小鹏汽车,出任造型设计中心副总裁,掌管整个设计中心的决策与管理 。
不同于何歌特服务从零起步的全新品牌,胡安马面对的,是已经拥有完整产品矩阵、庞大用户群体的成熟新能源车企。他需要做的不是白纸上建立一套语言,而是在已有体系之上,输出属于新时代的表达。小鹏MONA L03作为他在小鹏落地的首款量产作品,把超跑设计的曲面理解,放到面向年轻大众的家用SUV之上,尝试打破“入门车型设计妥协”的行业惯性。胡安马的中国之路,是游走在豪华超跑与大众新能源之间,不断完成审美向下兼容的过程。
就在胡安马加盟小鹏的一年之前,另一位德国设计巨擘落地重庆。2023年10月,执掌大众集团设计体系三十余年的克劳斯·齐乔拉(Klaus Zyciora)官宣入职长安汽车,担任集团副总裁,统管全球四大设计中心 。在大众的职业生涯中,他主导第五代至第八代高尔夫,主导全新甲壳虫、布加迪威龙、大众ID系列,手握庞大集团的设计话语权,管理过数百人的全球化设计团队。放弃狼堡的光环来到中国,在行业内引发巨大震动。
克劳斯的定位不是单纯的手绘设计师,而是设计体系的掌舵人。深蓝、UNI系列定型于他到来之前,他的核心任务,是为启源系列确立全新的“流光美学”设计语言,定义属于长安的电动时代审美方向。启源Q05作为首批落地车型,柔和连续的曲面,抛弃繁杂棱角;而启源Q06,则是这套美学的集大成之作,依靠大曲率冲压车身,用光与面替代传统车身折线,把大众集团积累数十年的电动车设计经验,移植到中国本土品牌身上。
他面临的课题十分现实:不能简单把欧洲的审美直接复制粘贴给中国消费者,要把全球化设计方法论,和本土市场需求融合。他搭建、完善设计流程,训练本土设计团队,而并非单纯输出个人审美偏好。在重庆,这位经历燃油车黄金时代的大师,全身心投入中国电动车的浪潮。
三位设计师,三段截然不同的中国际遇,恰好对应中国自主汽车发展的三个阶段。
何歌特所处的时代,属于试探期。那时候中国车企引进国际大师,希望完整照搬欧洲造车逻辑,打造一个对标合资的高端品牌。产品可以做到接近欧洲水准,但市场环境、渠道、用户认知尚未准备好,理想最终败给现实。
胡安马代表跨界融合阶段。拥有豪华超跑的深厚功底,游走多家本土车企,把顶级跑车的造型思维,下沉到平民化新能源产品。他要不断平衡超跑的艺术追求,和家用车成本、空间、量产约束之间的矛盾。
克劳斯·齐乔拉的到来,则代表产业成熟之后的体系升级。此时中国车企不再需要外来设计师从零造车,而是需要拥有管理巨型设计体系经验的掌舵者,梳理流程,搭建语言,拔高整个品牌设计上限,赋能已经成熟的本土设计团队。
外来设计师来到中国,永远绕不开一个命题:究竟是设计师改造市场,还是市场重塑设计师。何歌特的观致,产品足够优秀,却生不逢时;胡安马不断游走,在超跑理想和大众量产之间寻找平衡点;克劳斯手握庞大集团的过往经验,却需要学会读懂中国用户的审美偏好。
他们也共同印证一个真相:一台车的成败,从来不是单单依靠一位明星设计师。造型只是汽车产品的一环,背后是成本控制、工程实现、市场定位、渠道建设的综合博弈。外籍大师可以带来全球化视野,但是真正让一款车走量,终究离不开对本土市场深刻理解。
如今,何歌特已经远离一线整车开发,留在车迷记忆中的,是观致3那份克制隽永的德系质感;胡安马仍在小鹏推进年轻系列产品,尝试把超跑美学带给普通消费者;克劳斯坐镇重庆,持续打磨启源家族的流光美学语言。
三位来自欧洲的执笔人,以各自的方式,在中国汽车的画卷上留下笔触。外来的设计智慧终究只是养分,真正属于中国汽车的审美表达,终将在中外思维的碰撞之中慢慢生长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