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还不是律师,只是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公司法务。公司申请执行一个客户,需要去工地拆卸一台已经停工的塔机。公司也派了任务给我,跟着法院的人到现场,指认设备。
到了某市,法官刚在塔机上张贴好法律文书,工地负责人就上来阻挠,结果吵了起来。对方一声招呼,好些农民工就围上来,我和两位法官瞬间被控制在现场。法官大声说你们这是违法的,但是谁管呢,吵闹中棍棒和刀便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记得很清楚的,当时我的颈边也抵了一把刀。
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脑子里却异常清楚:不能尖叫,不能哭泣,也不能和他们对骂。现场已经绷得太紧,任何激烈反应,都有可能把情绪继续推向失控。
我逼自己稳住声音,对拿刀的人说:“兄弟,你是帮老板做事的,我也是帮老板做事的。大家都是出来做事,别太认真。装个样子,对得起工钱就行了。”
说完这几句话,我明显感觉到气氛松了一点。后来聊了几句,发现我们还是老乡,彼此间的敌意又淡了一些。两位法官也顺势和围着我们的农民工说起话来。对峙没有马上结束,但现场慢慢从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变成了可以拖延、可以沟通的僵持。没过多久,警察赶到,把我们带离了工地。
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现在回头想,我当时的判断是对的。我当时觉得,这些人与我们并无私仇,也不会真的想伤人。他们只是受老板指使,要阻止法院拆走塔机。既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没有必要把冲突升级到不可收拾。
所以我没有跟他们讲法律,也没有警告他们这是妨碍执行。那些话当然正确,但在那个时刻没有用。你越强调自己代表法律、对方正在违法,越容易把双方推到敌我位置。我最迫切的肯定不是证明自己正确,而是怎么让对方愿意停下来。[哈哈]
“我们都是帮老板做事的”,我是在重新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前,我们是来执行塔机的人,他们是阻止执行的人,双方天然对立。但这句话把我们从两个敌对阵营里暂时拉了出来:你不是非要伤害我的暴徒,我也不是来和你拼命的敌人。我们都只是替别人完成一项任务的普通人。
“装个样子,对得起工钱就行了”,则给了他一个停下来的理由。他可以继续围着我们,保持强硬的姿态,在老板那里也说得过去;但他没有必要真的伤害我们,更不值得为这件事把自己搭进去。
很多沟通失败,就是因为我们只顾着表达自己。我受了什么委屈,我有什么权利,你应该怎样对我。我们反复强调自己的立场,却很少想:对方在意什么?他最担心什么?什么样的说法既能让他接受,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被压服?而且如果是紧急情况,更不能刺激人,让情况难以收拾。
所以,一定要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进入对方的处境,找到一句他听得进去的话。有时候,对方要的是利益;有时候是面子,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要迅速判断他的门在哪里,再说出他立场的话。
后来做了律师,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有效的表达,不是让别人觉得你多会说话,而是让对方听完以后,愿意改变原来的行为。律师面对法官,要知道法官需要什么样的事实和证据,面对谈判对手,要知道对方真正担心失去什么,面对情绪激烈的当事人,也要先让他感觉自己被理解,才可能听得进后面的分析。同一句道理,换一个对象,就要换一种说法。这不是圆滑,而是承认一个事实,人很少被抽象的正确打动,人只容易被与自己利益有关的东西打动。
比如我拍过好几年广西电视台《律师到现场》节目,我如果去农村调解,不会先讲什么高深的道理。蹲下来先请他们喝两杯米酒,扯两句家常再讲,会好很多。
先看见对方,才能说出对方愿意听的话。这大概也是像律师一样思考的一部分#像律师一样思考# #职场生存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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