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电脑上的文件,发现一份去年2月份写的《情况说明》,我甚至已经记不得当时写它是为了向谁说明什么,父亲现在也走了两个多月了,看这份文档别是一种心情。文字如下,仅作纪念:
我记得非常清楚,2022年的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日,我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发烧呕吐,要立刻去医院。等我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做了简单的检查,说由于父亲有早期帕金森和轻度脑萎缩,反射功能比较差,所以等有外部症状出来时,他的右肺已经白了三分之一,要立刻进ICU治疗观察。
ICU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访时间,但父亲的情况一路恶化下去,很快就插管、切管,基本完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十几天之后,身体内部大出血,一天掉了3千CC。医生说,可能随时都会走,最好留一个人等通知。于是从那天起,我就没离开过医院。因为原先和出版社商量的时间是三月份交《有为》的初稿,当时还有十来万字没有完成。我只好问医生借用他们的会议室,把笔记本电脑带去,边陪护边写作,晚上就用三张椅子拼起来凑合眯一会儿。
这段时间,精神折磨无比痛苦。写作是一方面,写这本书我用了上百本参考书目和论文,不可能全部带到医院,于是要用到哪本,让家人来的时候顺便捎上。有时候急用一段材料,就视频电话给妻子告诉她在哪本书哪个地方,当场拍给我。另一方面就是父亲反复起伏的病情。父亲年龄并不大,刚过70岁,发病前的一年,每天还健步如飞地走一万多步。但是此刻,他躺在病床,基本完全没了意识,他的血压、氧饱时高时低,随时从体内流出血来,只能靠输血和药物勉强支撑。由于医生说得很决绝,我们只好赶紧去给父亲准备了墓地,然后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等待一个不想收到的通知。除此之外,高昂的医疗费用也是折磨的一部分,住在ICU,才真正体会到花钱如流水,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每天要两三万各类费用。我母亲已经退休了,妻子居家抚养两个孩子,只有我一个人有收入,远远无法应付这个局面。好在危难时刻,亲戚们都愿意先借钱救急。
2023年的一月份,我每天就是在焦虑、紧张、疲惫交织中度过的,《有为》这本书,也是在这样的情绪里收尾的。
就在我书稿完成后不久,父亲奇迹般地挺过来了,医生宣布他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每天只能苏醒一小会儿,同时仍然要插着呼吸机,每天还要数次从肺部吸痰。他的身体已经极弱,需要非常精细的料理,和长期的治疗康复。但好歹他还活着,我还有父亲,真是天可怜见。
现在离2022年12月31日,已经过去整整两年多,我的书也上市快半年。我的父亲幸运地从ICU出来了,进了普通病房,虽然已经丧失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但每天醒着的时间多了,也不需要再借助呼吸机,每天我们能推他坐轮椅在医院里散一会儿步。由于身体机能很弱,他还会反复感染,反复发烧。至少,没有以前那么让人揪心和忐忑了。我会永远记得2023年的一月和二月,那个愁云密布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