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Allsen那本书里“以不流血的方式处死亲属和强大敌人,是沿袭了宰杀牲畜不放血的传统”这段,会觉得《穹庐下的魔女》设置希塔拉讨论宰羊方式那段剧情,并不只是为了表现波斯蒙古文化信仰差异,或者仅仅为了引出楂达石而已,还有预示魔女(她本人)命运的象征意味在。
从缝合七窍的处刑方式看,恐怕这位魔女也是被当作血不能抛洒在地上“强大敌人”处理的(也呼应窝阔台当初那句“巫师的灵魂能升上天空,只要身体有伤口就能逃跑”)。而当年希塔拉从羊体内取出“巫师用以召唤风雨的石头”的情节,正好对应“魔女不忘仇恨的心最终唤来分裂帝国的风暴”,也符合她对脱列哥那的承诺——“我将替代您丢失的楂达石,为您唤来狂风暴雨”。
此外,还有一处更为隐蔽的设计,即楂达石作为波斯语境下“解毒的毛粪石”时,疗愈和解毒的象征意义:脱列哥那当初丢失的楂达石,实际上是忽兰为了不让脱列困于过去,而嘱咐阔列坚将其拿走的。而这象征“记忆与憾恨”的楂达石,后来被阔列坚用于给西拉解毒,使他从希塔拉的毒杀中逃过一劫,最终为“致力成为帝国毒素”的法蒂玛带来终结。
当然最精彩的还属,“毒与药”“破坏与疗愈”对于不同视角、在不同情境下的可转换性。对于希塔拉这些因蒙古而失去一切的被征服者而言,从内部破坏帝国就是最好的疗愈方式;而对于少数能察觉到这份仇恨的统治者而言,这些绝不妥协的血与记忆就是帝国体内的致命毒素。
有趣的是,实际效力是毒是药,很多时候甚至不是使用者本人能够决定的:譬如希塔拉用楂达石为孛剌合真解毒,本是为了培育分裂的势力,但却因此治愈了一位维护帝国强化统治的强敌;统治者意在给帝国祛除毒素,但却在稳定并强化统治时,播下新的仇恨毒素之种。
Thomas T. Allsen:
“在突厥和蒙古游牧民中,有一种类似且广泛的信仰,认为血是灵魂的主要所在之一,也就是说,生命力与循环系统密切相关。这一观念无疑因蒙古人对血液循环的经验知识而得到加强,这种知识来自他们宰杀牲畜的方法,即打开胸腔并止住心脏,以将所有血保留在其体内。
这一信仰解释了为什么中世纪蒙古人沿袭更早的草原传统,总是以不流血的方式处死亲属和强大敌人,通常用绞杀或窒息。如果处置得当,尸体也安放得当,被杀死敌的生命力便能从彼世为其行刑者带来好处。反之,如果血洒在地上,用马可·波罗的话说,它就会“在空中发出哀鸣”,并招致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