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门诊结束，我歪头看着家属扶着病人离开的背影。诊室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我使劲舔了舔上牙，模仿了一句草泥马，没敢出声。

这是一位胆囊癌局部进展期的老年病人。影像很明确：胆囊原发恶变、浆膜侵犯、区域淋巴结转移。算不上早期，但绝对不是无药可救，临床上有成熟的手术、化疗、靶向免疫全套方案，积极治疗完全可以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老人蔫蔫地坐着，脸色蜡黄、浑身乏力，病痛压得他一句话不敢多说。

陪同的是病人女儿，上世纪90年代很流行的那种爆炸头，进屋就抱着胳膊坐着，充满敌意的眼神。心里默念，哎哟卧槽，老天保佑，我昨天可专门吃了个苹果……

我指着片子态度诚恳，“目前还有手术机会，可以做胆囊癌根治术，清扫淋巴结，把可见病灶切除，最大限度控制肿瘤进展，这是目前最优的方案。”

话音刚落，爆炸头果不其然立刻打断，语气带着不屑： “有机会？你们医生当然都说能做手术！做完万一扩散更快、人垮得更快，你们拍拍手就没事了，倒霉的是我们家！说白了就是想赚手术钱呗。”

那个瞬间我就特想抽自己一下，这是又特么被我给念叨着了？！我躲在口罩后深吸一口气，本着钱难挣屎难吃，所有孙子都是上帝的精神，耐着性子解释，“中晚期胆囊癌，不手术放任发展，很快会出现梗阻黄疸、剧烈腹痛、腹水，进展速度很快。我是先把最优选择、获益和风险都如实告诉你……”

还没说完，爆炸头就炸了“我刚质疑一句你就开始吓唬人是吧？不做手术就一定死？网上好多人不手术活得好好的，一做手术反而走得快。你们就是危言耸听，故意制造焦虑。”

“哦，如果担心手术创伤大、老人身体扛不住，也我们可以先做新辅助化疗，先打针把肿瘤打小、打稳，降低转移风险，之后再微创手术，安全性更高，这是全国通用的标准治疗思路。”

她一脸讥讽的表情，笑着摇摇头， “化疗？我见得多了！化疗哪有好人？好好一个人，化疗化得吃不下睡不着，瘦得皮包骨头，免疫力全垮！最后肿瘤没治好，人先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懂，随便忽悠老人遭罪？”

有那么2秒钟的时间，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吃了枪药的菜花，实在摸不清对方什么路数，既不像仇人找来坑我的，确实也不像来看病的，最终心里总结为重度反驳型人格来散德行的。

我调整好心态，全程微笑吃屎。在之后的几分钟里：

我积极建议＝想赚钱；
我告知风险＝故意吓人；
我给出备选＝推卸责任；
我科普指南＝网上都不是这么说；
我真心救命＝套路病人。

这个世界就特别有意思，有的人吃顿好的会很爽，有的人谈个靓妞会很爽，有的人途径美好的风景会很爽，还有这种人，丫他妈消耗别人丫觉得爽。

别人好心建议，他抬杠挑刺；
别人认真付出，他恶意揣测；
别人全力兜底，他鸡蛋里挑骨头；
别人真诚善意，他阴谋论脑补。

门诊结束，身后的学生问，这是来看病的吗？疯了吧？
“这是来找爽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