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大清国的基层治理出了个怪事。

说是怪事，其实也不怪——毕竟帝国的财政早就捉襟见肘了。各县级衙门的日子不好过，编制内的衙役不够用，养不起，怎么办？那就招“临时工”呗。不占编制，不发工资，你来干活，自己去想办法弄钱。这话说得轻巧，翻译一下就是：你们自己去搜刮老百姓吧，衙门不管。

这帮人有个正式名字，叫“白役”。清代各府、州召募差役，如快手、皂隶、门卒、库子诸役，皆有定额，额外滥充者，谓之白役。说白了，就是编制外的临时工。

嘉庆十一年（1806年），御史陆言上了一道折子，把这事捅了出来。他说各省州县都有“无名白役，什百为群，遇有词讼事件，官出票差，伊等即随同滋扰，勒索讹诈，威逼良民，大为闾阎之害”。嘉庆帝看了，硃批四个字：“实可痛恨”。

皇帝为什么痛恨？因为数字实在太吓人了。直隶省正定县，吏役多至九百余名。浙江的仁和、钱塘两个县，正身白役不下一千五六百名。你想想，一个县才多大？这些编外人员往往超过正式编制数倍，甚至数十倍。嘉庆帝自己都说，正定好歹是九省通衢，还能拿“差务繁冗、需人帮办”当借口，可仁和、钱塘这种地方，“更非直隶州县可比，何得纷纷募雇，倚势病民？”

这些人没有工资，靠什么活？靠收费。处处设卡，到处收钱，巧立名目，一遍遍向农民收取各项税费。谁要是不交——关进私牢，严刑拷打。有记载说，为了提一个被告，经常出动两个正役、四个副役、七八个帮手，十几个人到被告家叫嚣勒索。这哪是执法，分明是组团打劫。

这就好比什么呢？好比你家小区物业不给你发工资，但允许你在小区门口拦车收费。那你还不得把每个进出的业主都扒一层皮？

嘉庆帝下令各省督抚严查，将各衙门所有白役“立即裁汰务尽”，并要求将现设官役按名报部，将来如有蠹役滋事，“若系原册无名，即应治州县官以违制之罪”。

说也奇怪，那些白役站在路上的时候，是那么实在，那么多，那么挤。可一道圣旨下来，说要裁汰，他们便像雾一样散了——散了之后，又在别处聚起来，还是那个数目，还是那些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嘉庆十一年到后来，多少年过去了，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人还是那些人。老百姓走在路上，该交的钱，一分也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