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ean_Eisblau
26-09-23 22:11

多年之后,江衡在超市遇见李沛恩。

准确地说,是他先看见那件褪色的工作服。超市理货员,蓝色马甲,胸口的工牌磨得发白,名字栏印着“李沛恩”三个字,字体被汗渍洇得模糊。江衡推着购物车愣在货架拐角,手里还攥着一罐奶粉——他儿子喝的牌子,进口的,一罐三百八。

李沛恩没看见他。他正蹲在地上补货,把方便面一包一包码整齐,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活。头发短了,鬓角有了白茬,后颈那颗痣还在,只是被衣领遮着,看不见了。他瘦了很多,马甲空荡荡挂在身上,弯腰的时候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出来,像串念珠。

江衡站在原地没动。购物车轮子发出吱呀一声,李沛恩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沛恩的眼睛还是那样,眼尾耷拉着,只是眼袋重了,黑眼圈一圈套一圈,像被人打了两拳还没消肿。他看了江衡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码方便面。

“你——”江衡开口,嗓子干得发疼,“你在这儿上班?”

李沛恩把最后一包面摆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江衡矮了半个头,但站直了也没抬头看他,只盯着他购物车里的奶粉。

“嗯。”他说,“夜班,理货。一个月三千二。”

江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量着李沛恩——制服袖口磨破了边,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以前在镜头前涂护手霜的那双手,现在像老树皮。

“你呢?”李沛恩忽然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还行。”江衡说,“做点小生意。”

李沛恩点点头。他没问什么生意,也没问江衡老婆孩子——江衡结婚的事当年上了热搜,他应该知道。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去推那辆装满纸箱的平板车。车轮卡住了,他蹲下去掰轮轴,手指头被铁皮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江衡看着那点红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掐着李沛恩后颈的时候,血珠也是这样冒出来的。那时候李沛恩不躲,还笑。现在他不笑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块用旧了的抹布。

“李沛恩。”江衡叫他。

李沛恩没回头,继续掰轮轴。

“当年的事——”江衡说了一半,卡住了。当年什么事?谁欠谁?谁烂?谁把谁拖下水?说不清。他闭上嘴,推着购物车走了。

结账的时候他排在队伍里,远远看见李沛恩在另一条通道收购物车。他把人家不要的纸箱拆开压平,摞成一摞,动作很熟练。有小孩跑过去撞到他,他扶了小孩一把,说了句“小心”,声音轻轻的。小孩妈妈把孩子拉走,看了李沛恩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大概是觉得这人面相苦,不像好人。

江衡结完账走出超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他把奶粉放进车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后视镜里映出超市门口,李沛恩正推着空车往回走,蓝色马甲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瘪掉的气球。

江衡发动了车。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李沛恩的名字还在,头像还是那张白衬衫湿头发的照片,只是他很久没点开过了。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

后来江衡又去过那家超市几次。他故意挑夜班时段,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李沛恩总在同一个区域——方便面、火腿肠、榨菜,最便宜的货架。他码货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数。江衡推车经过,他头也不抬。

有一次江衡拿了一包李沛恩刚码好的榨菜。李沛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下一包。江衡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榨菜一包一包排整齐,手指头在货架边缘蹭来蹭去。

“你手怎么了?”江衡问。

李沛恩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水。他缩回手,插进马甲口袋里。

“冬天就这样。”他说,“不碍事。”

江衡站了一会儿,把榨菜放回货架,走了。走到拐角他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他老婆塞在他包里的,说冬天干燥。他看了看,又塞回去。走出超市的时候他骂了自己一句,骂什么没想好,反正就骂了。

李沛恩看着他走远,从马甲口袋里抽出手,继续码货。货架上的榨菜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墓碑。他码完最后一包,直起腰,后颈响了一声。他抬手揉了揉,指尖碰到那颗痣,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着空车走了。

再后来江衡不去了。他生意忙,孩子要上学,老婆说要换大房子。偶尔刷短视频,会刷到营销号考古,标题写着“那些年我们追过的CP现在怎么样了”。评论区零星几条:“江衡好像过得还行”“李沛恩查无此人了”。江衡划过这些视频,从来不点开。

但有一天深夜他加班回来,喝了点酒,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刷到一条视频。城中村便利店监控视角,像素很差,画面里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人靠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截后颈。那颗痣在监控里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像镜头上的灰。

江衡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黑暗里他睁着眼,听见老婆在隔壁房间哄孩子睡觉,声音软软的,哼着一首儿歌。

他闭上眼。眼前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李沛恩趴在枕头上,后颈的痣被指甲掐出了血。他当时想的是——你活该。现在他还是这么想。只是那个黑点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像根刺,扎在最软的地方,不疼,但拔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江衡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超市,推着购物车,货架无穷无尽地延伸。李沛恩蹲在地上码货,一包一包,永远码不完。他走过去想帮忙,手伸到一半,李沛恩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以前直播时那样,嘴角弯起来,眼睛却空的。

“江老师,”李沛恩说,“你手真好看。”

江衡醒了。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小孩在哭,有车在按喇叭。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脸,送孩子上学,去公司。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减速看了一眼——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理货员,月薪三千二,夜班。

他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而李沛恩那天早上下了夜班,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一家药店,他进去买了管护手霜,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坐在路边花坛上挤了一点点涂在手背上,裂口沙沙地疼。他涂完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口袋里护手霜的盖子没拧紧,漏了一点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指尖。他没擦,就那么揣着,一步一步走回出租屋。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着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电磁炉,窗帘拉着,暗暗的。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落在他手背上。裂口还没好,但涂了护手霜,没那么疼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洗得发白,有洗衣粉的味道,闻着很干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衡掐着他后颈的时候,他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洗衣粉,廉价的那种,混着汗和血。

那时候他觉得疼。现在不疼了。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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