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初中有几年每到寒暑假一定要把红楼梦从头到尾看一遍，家里两本红楼梦版本不一样，最熟的时候看一个一个版本意识到：这个地方不一样。挑挑拣拣挑出好多处。最老的那一本封面外壳是硬纸壳，厚厚一本线装书。我把外壳给看起翘了。当时我想排骨在我心里比书重要多了，可是书也要看，所以总拖着一页硬纸板，其他的页垂在下面，拖着这本书在家里走来走去。最后壳掉半个，手摸过去可以摸见一截一截的线。拖着他去睡觉吃饭零食上厕所，吃饭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爸妈也不说的。手恐怕也不大干净，翻开第一页是辣椒油，第二页是饼干屑，第三页是我随便写的字。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不懂惜书是什么，到大学了借爸一本四书五经看，结果看了一页放在那里，也记不得收，日长月长，书一半在日影一半在月影下，给太阳晒褪色一边，厚重油润的绿色晒成干枯竹竿的绿色，我看了非常懊悔，爸倒是什么也没说。非常小的时候，看鲁滨逊漂流记，也是爸的书，淡而隽永的蓝绿色，上面打着米色菱格，大概非常老的版本，在院子里看，看完放在外面忘了收进来，当天下雨，第二天醒来想起这件事，心情犹如死了自己所爱的宠物，惶惶告诉他，他说没关系，把他晒干就好了，晒干以后 他非常欣喜地拿给我看，说：好书在纸好，这种纸给雨淋后不变形的。我看过的书没有不丢的，比阅读重要的是重读丢了自然也不重读了，爸整天淘腾自己的书，从这个书柜挪到那个书柜，把书柜从这间屋挪到那间，费时费力，几千本书，要父子齐上阵，我一边收拾归纳一边把自己喜欢的封皮的书拿出来，也总是翻出基本被鼠蛀的书，记得喜欢的书总是外国的诗集，有一本是温暖的橙红，堆砌着柠檬黄孔雀蓝的小格子，还有其他的记不清了，肯定的是一本都没看进去，而这些书因为成为我的书，没进爸的书柜，而通通遗失。有一本讲的是希腊神话，葡萄紫皮封面，整本书都是打蜡的厚书页，有插画，最喜欢酒神那一页，拿彩笔在上面画了许多道。大概第一次看书是一本很多人合的集子，爸说是在我出生之前就买好了，当童话书，但是也并不十分童话，记得的是里面有一个白毛女和葡萄还有二月二龙的故事，通篇诗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没拼音，我在上厕所的总拿着看，后来丢了，很可惜。最爱看一本窄而长的小书，小哥俩，小学五年级带到学校里看，老师看见，说，这书比你年纪还要大。我说，这是我爸的书。她说，这比你爸的年纪还要大。四五年级学校里兴起一阵看恐怖小说的风潮，回家立马说我也要看，也要买。爸空瓶真认真想了想，拿出一本聊斋志异，跟我说这就是鬼故事，但是我太小了，看不懂文言文，他就负责翻译给我听，第一天讲的是一个通天戏人的故事，第二天我就不想听了，去借了同学的鸡皮疙瘩看，一看看两本，好过瘾。有一次跟爸吵关于诗经的事情，吵到最后眼泪下来，他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也许只是理解不同。后来有一阵他爱看上电子书，非常努力的学软件，怎么下载，当时我也迷上在手机上看网络小说，他看了说，这也太难看了，排版，文字大小，把他的平板给我，我觉得都差不多，推辞不过接下来了，我是在他平板上看完的呼啸山庄，一个字都没记住，记得是永远是一个男人在城堡上打开窗户，在那里大声呼喊，第二天就到学校跟语文老师讲了这个事，老师说她也一样，电子产品上看书永远记不住。所以后来又看纸质书，看完了简爱，红与黑，也仿佛遗失，后来是看视频一个英语老师说她手上的这本简爱非常老，正是我看的那个版本，我穿着厚厚的大人的棉袄，在一个晴朗可爱的冬日里看完的那本简爱。上了大学有一天非想要认字，那就看山海经，山海经很薄，我看书柜里有好几个版本，拿出最老最薄的那本看，爸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读这本立马说，这本太老了，你看不懂，拿出稍新稍厚的一本给我看，里面有翻译，我不看。最后果然没看完，只记得里面有一种奇异地青色果子，食之忘忧，有点像张爱玲讲的如果。张爱玲是我从沙发下拖出来读的，封面是一个简笔画的女的的脸，我喜欢。真正的儿童读物我也爱看，青铜葵花，不老泉，查理九世。这些书里只有海上花是我自己买的，在一个微雨的中午，非常艰难的从孔夫子旧书网上买来。借同学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福尔摩斯探案集月亮与六便士看，很喜欢月亮与便士，问爸家里有没有，爸说没有，买一本，买了一个他认为不错的出版社的，结果不是我要的那一本。日本文学看挪威的森林与太宰治，爸大惊失色说不要看，但是也没要求我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我是最近才知道惜书，其实我的丢书不在乎书也许正是因为我在书中长大，我小时候家里少一个书柜，我在整齐堆放的书床上睡觉，还不认字，喜欢银色封面的小小的一本论语，等认字了这本书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高中了通读鲁迅与侦探小说，是写白夜行的那位作家的小说。鲁迅在家里看，脱了鞋踩上爸的白木板书桌，书柜里有一行都是鲁迅的书，一行过去是狂人日记阿Q正传野草(野火？)，看着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就下起雨，在秋天读完鲁迅，多么好的季节。侦探小说在书城里看，一下午可以看完一本，爸带我去书城买书，买了一本女生日记，买了一本什么的蜜儿，都是杨红樱的，刚开始只拿了一本，爸问，只拿一本吗？我就又去拿了一本，其实最想要的是书城里的植物玩具，就像学围棋，不可思议的好像是在上小学之前开始学的，爸怎么能丢给我一本棋书呢，一年级同学们要玩五子棋，我不知道五子棋是什么，等他们拿出黑白棋子安心下来——是围棋啊。比五子棋更早知道围棋，但是也不会下。我折腾，丢的书爸大概全不在乎，他年纪大后爱字典词典，史书，古文，我很少读。上次回家，妈说爸卖了两麻袋书，里面是否有我看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