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快乐,何其完满的一天。
1926年的中秋,小少爷是和家里人过的。赵部长家中迎来送往,月饼盒子堆成了山,当然有少爷最爱的正明斋自来红,整粒芝麻清水温泡、人工搓壳脱皮留纯白嫩仁,再微火焙炒至微黄出香,一斤面,四两芝麻油,辅山西薄皮核桃和云南蜜浸桂花,小少爷陪着爸妈赏月,不亦快哉。
婉儿吃了几口月饼,嚷嚷着怕胖就放下了,小少爷嘴贱,嘟囔着吃胖也不是一天的事儿,平时干嘛去了,专抢我的进口朱古力,上礼拜还让招财去崇文门的法国面包房包圆了当日新出的拿破仑……话音未落,婉儿的拳风已至,少商忙躲,二人绕着赵部长赵夫人转圈儿。月光清澄,天朗风和,赵家大宅灯火通明,杂役小厮嗑着瓜子看少爷小姐贪吃蛇转圈,只道是花常好,人常在,月长圆。
元鸿在警察厅,卷宗繁多,事务纷乱一时没注意时间,抬头时窗外已然悄静,看一眼时钟,已近午夜,又一个中秋快要过去了。但是似乎过不过去,也没什么重要,毕竟这世上,只有两个名词,是从来不属于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家,和节。
从警察厅回小院,开车10分钟,走路40分钟。平日里,元科长不爱耽误时间,但今夜,似乎时间不是这样浪费,就是那样浪费,倒不如体会一下这静谧的夜。行至半道,一条街只见微末的光,户户门前紧闭,都回家过节了,唯独转角处,灯笼高挂,独一老汉,白背心黑裤衩,摇着蒲扇,面前一摊竟是没卖完的月饼。深更半夜,是在等谁?鬼使神差,科长驻足,多问一句:还有什么馅儿的?
老汉眼一抬:几个人吃?爱什么馅儿?
科长一呆,娘亲去世之后,这竟然是第一个问自己爱吃什么馅儿的人。嗫嚅半天,终于说出那个答案:就我自己。枣泥。
老汉一摆手:没了。继而轻摇蒲扇,全然忘我,不再搭理科长
科长哑然,半晌发问:那……还有什么?
老汉闭眼摇扇:什么都没,不卖了。
科长自嘲轻笑一声,转身准备离去。老汉声音在背后响起:明年记得,找个人陪你过节,我送你两盒枣泥。
元鸿摇摇头,只当老汉在讲笑,倒也不放在心上。信步离开。这世上有多少人,各有各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母亲走后,全与他无关,也全与他有关。他早已不属于自己,又怎么会在意过不过这个节,是不是一个人?
这是1926年的中秋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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